三年后。
水榭外, 有渔人在荷叶湖深处唱歌,忽隐忽现,遥远空灵。
“须知诸相皆非相, 若住无余却有余。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空花岂得兼求果,阳焰如何更觅鱼。摄动是禅禅是动, 不禅不动即如如。烦恼虽无空是有,阳炎真实似虚无。得道学仙俱幻耳, 此心元是水中珠。”
姜予安被缥缈的歌声唤醒, 慢慢从莲台上坐起来。
巨大的莲台仍是枯败, 莲瓣凋零枯红。可莲台原本的颜色,本该是透洁如冰,受他心魔所染,才呈现出深红颓败的萎态。
三年了, 他每日莲台打坐, 腕骨伤已完全愈合, 可心魔却没有减轻半分。
姜予安手捂着颈间玉佩,思绪强行从梦里拔出——不知为何他最近总频繁的梦见三年前的人影。
怔神间,水榭房门被敲响,姜予安收拢思绪,慢慢从莲台上下来,推开房门。
门外莲娘手拎着药篓, 眉眼盈笑, 一见他便献宝似的将那篓盖打开, 霎时,冰晶似的花簇满当冒头,像装了一篮子冰。
——那篓里的花正是冰莲。
冰莲只开一晚, 且只在夜间绽放,一沐朝阳就谢,极难得,珍贵的就好似真是冰塑的一样,昙花一现。姜予安第一次看见时,也曾讶异过。
凌花,凌花,竟真是冰凌之花。
两年前,莲娘翻阅医书研究丹方时,偶然发现,冰莲或能代替九尾妖丹成为固龄丹的主药。因此这两年莲娘一直在研究新的固龄丹,每天都会在天还未明时泛舟寻莲。
现值早晨,天际泛着鱼肚白,少女穿着清丽裙衫,身后映着一望无际的莲池,容色殊丽白净,脸上已没了疤痕。袖口上挽,又露出两截白藕似的手腕,右腕间只一道浅浅红痕。
姜予安笑了笑,帮她背过药篓,送她回了药庐。张药师还未起,两人忙了一早上,姜予安临走前邀她空闲时去演武场观武——今天有他的比试。
十年一度的修真界大比已经开始了,这次的大比正落在了凌洲,由凌花仙府主持,在仙府南面开阔处,开劈出一道演武场,供各门各派和一应修士比试。
莲娘还要等她师父张药师过来,姜予安便先一步去往了演武场。
御剑前往时,晴阳已高升,在天上俯瞰整个凌花仙府,便有种海市蜃楼的感觉——湖泊如镜,碧色连天,内中数不清的楼台丽景,仿佛浮于水上。
长风吹过,大片荷叶如翻浪,绵绵远阔,随着清冽的荷香钻入鼻中,沁人心脾。
姜予安到演武场时,内里已经人声鼎沸。
朱门彩顶的大门宽敞开,虚空中一道波光粼粼的水波法阵将武台和看台、观礼楼隔开,若从高处下望,便如八卦图,层层外阔。
大比已经如火如荼举行有一月之久,武试到后期,姜予安已经晋级过好几轮,这次的比试是百进十。
他今日的对手却是个妖修——一只孔雀雄妖。
凌洲对妖修的歧视没有那么严重,不分人、妖,只以实力为尊,皆可入仙镇司。因此妖修在凌洲很是普遍,像仙镇司这一任的司正便是只凤妖。
临上场前,姜予安见到了那位妖修的真容。那妖与他修为相当,外表看也与人无异,甚至称得上漂亮——仪容清俊,粉面桃妆,穿得也十分艳丽——
一身宝蓝色蜀锦袍,手拿玉骨法扇,腰上、脖子上连带着耳朵上都带有亮晶晶的玉石坠链,身形清瘦,眉眼慵懒。
妖修少说三百年才能修至化形期,这妖百岁不到,可见天赋出众。就是太爱美了些,就这短短候场的时间,这孔雀起码对着剑身照了十几次脸。
它穿得实在显眼,仿佛孔雀开屏,姜予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偷偷觑它腰间的玉牌,便见其上写有名字——琅玉屏。
……
比试台上用了一缸莲花做攻守,击沉莲花,琅玉屏赢,守住莲花则姜予安赢。
姜予安难得遇上劲敌,一时技痒,比试时,颇有些戏弄人的意思,只与它久耗打斗,不激进也不落下风,每每只压它一剑。
台上剑光曳影,缸面涟漪不断,莲花沉沉浮浮。
打斗过半,琅玉屏粉面上已起了层薄汗,显然看出了他的戏弄之心,脸上嗔怒难看。
它手上折扇翻旋,脱手旋出,往他脖颈间刮去,此时日阳刺目,扇面浅金流蓝,灼亮艳光,姜予安躲闪自如,琅玉屏却发觉他每每出剑回身时,却都会偏头避目,总不肯看它扇面。
几番下来,琅玉屏心思一转,便猜出他双目畏光。
窥出弱点,琅玉屏心下暗喜,扇面张合急出,直往他眼睛上击去,身影跟着飞旋,仿佛胡旋舞,腰肢一转,迎到近前。
它穿着本就艳丽,一套下来行云流水,跟朵鸢尾花似的,极是漂亮。
姜予安属实被惊艳了一把,也知道不能在恋战,欣赏了片刻,便出剑终结了比试。
两人速度极快,台下观众应接不暇只觉眼前不过两道残影在纠缠打斗,连剑影子都看不见。剑与扇纠缠在一起,就没怎么断过。
可只有身在其中的琅玉屏才知对上姜予安有多吃力,面前修士竟双手皆会修剑,其剑影翻飞,左手剑亦是出神入化,曳如鬼魅,根本防不胜防。
数剑间,再要反应已来不及,琅玉屏被剑气击中,骨扇脱手跌出台下,莲花平稳浮于水中。看台上掌声雷动。
姜予安收剑回鞘。身影立于台前,其影清瘦,若撇开脸上的人皮面具不谈,甚至能称得上一句风流夺目了。
他上前想将琅玉屏拉起来,琅玉屏却甩手瞪了他一眼。姜予安讪讪缩回手,也没生气。
此时已有侍者从观礼楼徐徐往这边走来,送上彩头贺礼。
败者本没有贺礼,这次侍者却呈有两方托盘。
琅玉屏不知瞧见了什么,面上一下转悲为喜,它忙忙拍衣起身,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向侍者,眼中的狂喜压都压不住。
侍者来时,便见所呈托盘上堆满了灵物金器——一堆金灿灿的阳纹金币和各色雕花上灵青石。
姜予安的托盘上则多有一枚灵器——匿灵宝簪,那正是他此次获胜的彩头,其宝簪下又压有一封素帖,上写有他外婆的贺词。
姜予安取下宝簪和素帖,又偷偷瞥了眼一旁琅玉屏的托盘,便见其托盘上放有枚灵宝彩珠锦扇坠,底下压有封红色名帖,封面墨字隐约写着——花三小姐花箩烟几字。
姜予安看了眼,心下了然。
凌洲为女国,举洲上下皆有养面首的习惯。他那位三妹妹花箩烟府里的面首更是一堆。这显然是想邀琅玉屏入府为面首。
姜予安这才看出这孔雀妖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是来争输赢的,而是来钓富婆的。难怪比个武打扮这么漂亮,孔雀开屏似的。
对于这种事,姜予安已经看习惯了,拿了匿灵宝簪便要离开。结果一回头,却发现琅玉屏竟还在直直瞪他。
姜予安被瞪得愣了下。心想,这傻鸟抽风了吧,从刚才就一直瞪来瞪去,自己又没招它。
琅玉屏叫住他道:“喂!丑八怪,你也拿帖子干嘛,就你这姿色见了三小姐连提鞋都不配。”
姜予安:“……”
姜予安默默看了眼手上的素帖,才知道这家伙对他敌意那么大,原来是误会了,竟误以为他也想给花箩烟当面首。
姜予安哭笑不得,这本来没什么,但听它说话那么刺挠,姜予安就故意刺激逗它道:“提鞋我也乐意,等进了三小姐府,说不定咱俩还能多见面呢。”
琅玉屏:“你!”
姜予安笑眯眯的,又逗道:“要想我知难而退也行,你请我喝酒啊。”
姜予安打得尽兴,在凌洲又一直忙于修炼,没什么朋友,见它好玩,便想借机讹顿酒喝。
琅玉屏一只孔雀妖显然没经历过人心险恶,思虑了下,不情不愿的同意了。
姜予安看它那傻样,倒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笑的。
他眉眼间含笑似春日桃花,其实颇有几分惹眼。琅玉屏看见,倒怔了怔,心中暗想:“这人长得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倒是漂亮的很。”
……
下场后,姜予安拿着那玉簪送给了莲娘,那玉簪有匿体的灵效,是他昨夜特意到外婆面前求来的比武彩头。戴上后莲娘灵体便能隐藏至与常人无异。
今日他外婆也来观武了。
姜予安为拜谢长辈慈赐,送完宝簪,直往观礼楼而去。
登上高楼,进到阁内,又绕过屏风,便见里头交椅案几排于两侧,正前方架着面大水月镜,两侧交椅上坐着三女,正是花家几位年轻小姐——花筠心、花筝云、花箩烟。
几人正在说笑,一见他来,最小的花箩烟便笑道:“离危哥哥,怎么出门还戴面具,丑死了。”
姜予安朝她嗔笑了下,便直往里间暖阁走去。
暖阁里,花玄镜正坐在香木软榻上假寐,一身玄色织金广袖袍,她年已有四百,却仍是乌发满头,端容倾城,只眼角些许细纹,能看出些岁月痕迹。
里间不同外间,十分幽静,想是有隔声法器,竟一点杂声不闻,两侧侍女亦是脚步无声。
阁顶素纱明灯静照,亮如白室。
姜予安将剑递给一旁侍女——花玄镜不能见任何反射的东西,像镜子、银剑等,皆不能现于前。
侍女鱼贯退出去。
姜予安坐在矮凳上,伏在花玄镜膝前,轻轻唤了声外婆。
花玄镜睁眼笑了笑,她一双眼睛已能看出些老人的浑浊。
姜予安脸偎在她掌心,软声求道,说要是这次大比他夺了魁,还请外婆将母亲生前的本命剑赐给他。
姜予安母亲名唤花以晴,是花玄镜唯一的女儿,于二十四年亡故。
姜予安父母皆是死于宫变,二十四年前,花玄镜和其双生胞妹手足相残、宫斗夺位,花以晴作为花玄镜唯一的女儿,受其波及,被贬流放。
可在流放守陵的路上,却路遇匪患,花以晴和其丈夫只能在崖前自刎。
后来花玄镜上位,为女儿平反,潜人去崖下收敛尸骨,却是尸骨无存,只在崖下找到把遗留的血剑。
姜予安所求正是这把血剑。
花玄镜不肯告诉他二十多年前的细闻,而那剑上又染有他母亲的血,姜予安便想或能用照妄印滴血自查。因此若此次他能夺魁最好,要夺不了魁,他也无颜面去求取亡母的本命剑。
花玄镜叹了口气,知他心底执拗,告诫了几句,还是无奈同意了——姜予安母亲死前心魔极重,鲁莽用照妄印窥心,她怕他会受影响,心神崩溃。
姜予安临走前,花玄镜又问:“晚上你二妹妹设宴,还回来吗?”
姜予安走到门口,笑回头道:“这就去谢过二妹妹,只是今晚上约了朋友喝酒,不回来了。”
花筠心和花筝云私下里为了下一任的家主之位斗得很厉害,人所共知,姜予安并不想淌这趟浑水,平日在两位妹妹面前,也多是装傻充愣,两不偏颇。因此多有避嫌。
门帘晃动,阁内恢复幽静。
见姜予安走了,侍女方才端来药碗到花玄镜面前。
花玄镜接过那碗腥黑浓郁的“汤药”,仰头喝下。白纱灯下,只见这位家主袖袍滑落,腕间血痂横布,狰狞突兀。
阁外。
花筠心目送姜予安离开后,朝身后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女心领神会,随她避去顶楼幽静无人处,又将上官漪唤了上来。
两人于窗前密语。
花筠心朝上官漪耳语了句什么。
上官漪听完,脸色犹豫:“大小姐,这会不会不太好,若是让姜公子知道,怕是会生嫌隙。”
花筠心道:“我自有分寸,你放心去做就是。”
上官漪低头道:“是。”
花筠心坐下抿了口茶,幽幽道:“你进仙镇司也有四年了,如今里头还缺个司副,日后能爬多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上官漪眸光转动,暗藏喜色:“定不辱主上使命。”
“去吧,别让大公子知道你是我的人。”
人走后,花筠心挑眼望向窗外,只见天空高处,澄台浮岛隐在云雾间,巍峨高悬。
她定定望了会儿,一双温和的眼睛微微波动,终于能看出些许藏于眼下的野心——
锋芒暗藏,是对权力势在必得的野心。
作者有话说:
开头的歌出自《读禅经》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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