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予安晕了过去。
梦里那片红纱仿佛罩在了眼前。
他梦到了十岁那年, 两人在桃花树下过家家,互相扮新娘的时光。
少年如玉的面容隐在红盖头下,他掀开盖头, 少年凤眸含笑,凝望着他微笑。
那双映有他面容的凤眸,慢慢变得成熟狭长, 清涩的脸也慢慢变得俊美矜贵,最终幻化成男人现在的模样——
头戴金凤玉冠, 身着描金绣凤的大红喜服, 红绣盖头半掩着乌发, 乌睫凤目,沉如黑夜。
红裳呈艳,玉颜如雪,眼前人仿佛易碎的梦。
姜予安怔怔与他对视, 心口细细密密的隐痛。
穿着喜服的身影渐渐在水雾里消失。
姜予安抖着手将头上的红盖头扯下。眼前是浓白深雾, 脚下是淤泥漫天。
前尘旧梦醒了, 往后的梦却还在继续。
他艰难跋涉,在那朦胧大雾里前行。
一片雾白里,远处缓缓出现两朵并蒂莲,夭灼似血的颜色,静静立在雾天泥地里。
和他腕上嵌刻的莲纹几乎一般无二。
而莲纹往下,是空断了的半截莲藕。
腕骨处忽传来灼烧痛感。
姜予安一时痛醒。
缓缓睁开眼, 眼前却是一处修炼静室。珠帘绣幕, 窗纱明透, 墙上挂有几副字画,地上青炉焚淡香,耳边又有轻微水流声响, 十分禅意。
有女子声音道:“你醒了。”
花筠心正坐在一处香案边喝茶,见他醒来,走到他面前。
女子身着绣罗,腰系环佩,头戴珠钗步摇,映着窗外晴阳,和身后的檀木交椅山水屏风,好似仙子临凡,一双灼艳的眉眼挑起望来时,温和含笑。
姜予安思绪仍浸在梦里回不过神,望着那陌生的一幕,半响才缓过心口窒痛。
好似大梦初醒,恍如隔世。
他失神道:“...我在哪儿?”
“凌花仙府。”花筠心回。
花筠心看他脸色苍白茫然,显然是昏睡药效刚过,还未恢复,便主动解释道:“你昏迷了四天,是小棠耗费发送法阵带你回来的。”
州与州之间相距甚远,又有天险,因此各仙府间为往来方便,会设有发送法阵,供仙府中人往来,弥州到凌州的发送法阵说起来已经荒废许久。
而小棠则是花筠心的贴身侍女。
原来自上次从莲娘手里转收到姜予安的信后,花筠心便派了贴身侍女前往乌家接应,那昏睡之药亦是侍女传递给的姜予安。
姜予安失魂落魄,一边静静听她讲述,一边出神。他想到了昏睡前宁音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现在想来,...或许宁音很早就察觉出他要离开了。
慢慢坐起身,等到回神,才发现身下异样——
他竟坐在一朵巨大的莲花之上,那莲花深红似血的颜色,细看好似琉璃冰玉,可抚摸之下又有植物的柔软质感,是真花。
而那莲花内隐隐泄露清气,一直在往他经脉里钻游,导致他身体异常冰寒,如坠冰窟,可真气游走到丹田肺腑时,却又有烈火灼烧痛感,似冰火两重天。
那莲花和他梦中见到的那并蒂莲一般无二...只是花态萎靡,莲瓣黯淡蔫枯,却是隐有枯败之意。
花筠心窥见他疑惑神色,笑道:“这坐台名唤莲台,我花家异宝。你身体太差,莲台有愈伤塑骨的神效,端坐莲台打坐,你腕上的伤会慢慢好转。”
花筠心向他解释了下何为莲台。
凌洲盛产灵植,灵湖中又有一种仙植,名唤冰莲,形似冰凌之花,流光溢彩,只在夜晚盛开。莲台便是挑取千万冰莲中并蒂双莲之一所制。
相传莲台乃菩萨座下宝台,莲下根藕又可重塑骨肉。人有三百骨节,取半截莲藕,折成腕骨,正可填作姜予安所失之腕骨。藕肉作骨节,藕丝作经络,藕孔作气脉,乃上上乘“神骨”。
“莲台能为你输送上乘清气,藕骨也需配合莲台共修,要想你腕骨重塑,需每日端坐莲台打坐,直至藕骨与你本骨完全同化融合。”
花筠心看了眼那枯败的莲台,道:“只是...你心魔太重,莲台端坐恐怕不易。”
莲分九品,莲台映心——心越清净,莲台越殊胜,心魔越重,莲台越粗劣。心境污浊者坐于莲台,莲台便呈现出黯淡枯败之相。
姜予安心魔太重,莲台便呈现“下品下生”。坐于莲上便会感到体内冰火两重天,煎熬难忍。
姜予安口中呼出白气,冷到打颤,可身下却像坐在了烈火里,灼烫难忍。
他慢慢从莲台里爬出来,迟疑道:“你为何会帮我治腕骨?而且你是怎么知道我...”姜予安没再说下去。
他原骨丢失,靠死物填充手其实很难恢复原有的灵活柔韧,对用剑也影响很大,这也是为什么宁音会想要找寻契合的“人骨”为他替换。
可他手腕内填充灵玉,外表看其实与常人无异。
他并没有想过腕骨伤会被治好,而听花筠心介绍,这莲台显然是极贵重之物,姜予安为之不解。
他摸了摸右腕,腕内竟果然没了冰冷玉质感,更像是有了点软软的温热触感,想是填充了藕骨的原因。
花筠心:“东西本来就是给人用的,你不必觉得受之有愧,何况...”她忽然将手里藏的月纹玉垂下,调笑道:“代价你已经付过了。”
姜予安望着她手中玉佩,傻了眼。
“这是从你口袋里寻来的,乌家月纹玉,用来交换莲台足够了。”她语气玩味。
姜予安脸色涨红,慌忙想去抢:“好妹妹,这个不行。能不能换别的。”
花筠心见他紧张,心中越发好笑,一时起了逗弄之心,只道:“可你浑身上下,只有这块玉值钱。”
姜予安抢她不过,软下声商量道:“那用我的血行吗?”
“可我对人血没兴趣。”
她望着那莲台,眸中波光转动,忽道:“这样吧,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姜予安自然答应:“你说。”
花筠心慢慢在房中渡步,手敲着臂膀,几翻朝姜予安和他身后的莲台看,思虑完,难得正经道:“先欠着,等日后时机成熟,再告诉你不迟。”
她这话说得其实有些深意,可姜予安自觉自己并无可取之处,值得花家的大小姐谋求,只当是她姑娘家一时想不出来,有意放过,因此也没在意。
两人话完,花筠心将玉佩还给了姜予安。
那莹白如月的玉佩摇坠着,被身后莲台染上浅浅红光,竟像沁满胭脂粉渍,斑驳黯淡。
姜予安失魂落魄地握住,好似失而复得,将玉佩紧紧扣在怀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怔然若失,显得有些黯然。
刚来花家,姜予安对一切都不太适应,当下,花筠心便想带他先去拜见花家家主。
两人从修炼室中走出,姜予安才发现他们原来所在的地方竟是座水榭,底下水流徐徐,建在湖泊之上。
那湖极大,大片湖泊暴露在晴阳下,浮光跃金,湖面莲花千千,映着碧色连天的荷叶,一望无际。现下本是早秋,可那莲花荷叶却开的极盛,水清荷艳,灵气氤氲,好似瑶池仙景。
湖上又架有长廊古桥,曲曲折折连着依水而建的交错殿阁,楼台金阙,仿佛仙宫,巍峨壮丽。
最震撼的是湖泊之上,竟有座高悬于天的巨大岛屿,是浮空岛。
浮岛边沿又有瀑布倾泻而下,水流涌入湖内,远远望去如银河落九天,如天上来水。
仿佛天上宫阙,美到失语。
花筠心顺着他惊艳的目光,望向那座天上浮岛,解释道:“那浮岛便是澄台,是我祖母所住的地方,也就是你的外婆,花家的家主。”
姜予安闻言心口蓦然揪了下,他紧紧攥着腰侧不离,手上出汗。不离像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微微震颤回应。
想是“近乡情怯”,真到了这一刻姜予安反而踌躇心乱。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孤儿,随师父在山野里长大,一朝却被告知他有位亲外婆,就住在那天宫一样的岛上。姜予安觉得像做梦一样,不敢相信。
他害怕真的是梦,也害怕这只是一场奇妙的误会。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朝花筠心问:“我真的. ..是你哥哥吗?会不会是你们认错人了?”
花筠心笑道:“不会,我的傻哥哥。”
姜予安沉默了会儿,几翻朝花筠心看,又小心问:“那我可以叫你筠心吗?”
花筠心失笑:“可以。”
“...筠心妹妹。”姜予安脸红了下。
花筠心主动抱他:“欢迎回家,离危哥哥。”
姜予安眼睛一下红了。
—
姜予安原本的名字便叫花离危,听筠心说,那是他已逝的母亲为他取的。
离危,离危,姜予安第一次听见这名字时,恍了好一会儿神,心内控制不住的遐想:会不会他母亲并不讨厌他...
一切已不得而知,当下,他带着忐忑的心情,随花筠心去往澄台浮岛,要去见他这世上唯一剩下的一位嫡亲,花家的家主,他的外婆——花玄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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