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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火之蛾的我正在星铁复兴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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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第177节

安宁低声道:

“听上去,这是一套会把个人自由推到极端的理论。”

“赞达尔前辈一定会赞同你这句话。”阿茶笑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调侃,“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完成矩阵化,立刻分化出了一大批偏见体。”

“正如他本人拒绝博识尊的统治,他的偏见体也拒绝赞达尔的统治。”

“你不能只在自己被统治时呼喊自由,却在自己成为上位者之后,要求别人保持服从。”

随意点评了一两句,阿茶接着说道:

“不过,赞达尔前辈毕竟是一个极端案例。对大多数主体来说,问题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还有一种更麻烦的情形:如果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真正独立于某个更大的系统呢?”

安宁目光微动。

“这就是所谓的‘社会历史矩阵’。”阿茶说道,“如果说主体连续性的一部分,来自内部递归,也就是第一人称层面的自我维持,那么它的另一部分,就来自外部递归,也就是第三人称层面的社会维持。”

“主体并不是只靠自己一个人,就能把自己维持为‘自己’的,外部的社会关系网络也在参与这个过程,只是传统形式的生命,很少把这件事看得这么清楚。”

她稍微放慢了语速。

“你可以把社会历史矩阵理解成一种断点续传式的保险机制。”

“个体的内部历史矩阵有时会暂时失效,比如睡眠,比如昏迷,甚至是更严重的认知损伤。”

“但只要社会关系网络仍然持续地把这个个体识别、定位并接续起来,那么主体的连续性就没有真正断掉,他随时可以从外部托管里取回这份连续性。”

“一个无法维持稳定自我认知的人,社会通常不会立刻把他判定成另一个人。相反,人们仍会把他当作原来那个主体的延续来对待,这就是社会历史矩阵在发挥托管作用。”

“只要这个社会矩阵没有把某个个体从关系网络中除名为‘不存在的人’,那么他的主体连续性,就仍然可以成立。”

安宁听到这里,终于明白阿茶为什么会说“意识活动本来就依赖外部性”。

阿茶也顺势把这层意思彻底摊开:

“我之前说过,意识从来不是一个完全自足的封闭奇点,它本来就依赖外部条件,只是忆质理论把这种外部性暴露得更彻底了。”

“我们第一次能够清楚地看见,原来有一部分主体性,本来就寄存在他者那里。”

“从这个角度看,绝对自由、绝对孤立的个体性,本来就是一个被夸大的幻觉。”

“任何意识、任何主体,起点都不是封闭的单体,而是关系网络中的一个结点。”

“无论这种关系是物理的相互作用,还是社会的相互作用,结果都一样。”

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轻快了一点,甚至带上了明显的戏谑。

“换句话说,以利亚教授,以及你们经合体的这整套探索,简直就是‘家族’的死敌。”

“你们做的事,等于是在从根子上动摇同谐理念的解释权。”

“要是同谐真的是生命的本真状态,那凭什么希佩能够垄断这个命途?”

她说这句话时,带着几乎是嘲讽一般的刻薄。

“如果答案只是因为祂的拳头更大,那希佩的三张脸,随时都可以换成太一的同一张脸。”

“歌斐木那个老帮菜,可从不介意给家族换个主子。”

虽然安宁一时分辨不出阿茶到底在嘲讽谁,但听起来更接近发牢骚,这种时候她最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阿茶刚才向她讲述的那套东西,表面上是在谈以利亚教授的忆质递归论,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它并不只是在解释“意识如何运转”,而是在重新定义一个人为什么能够被称作同一个人。

安宁把那几句话在脑中重新排列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误解其中最危险的部分,才审慎地开口。

“以利亚教授这套忆质递归论,”她问道,“是不是意味着人就是一台复杂计算机,灵魂就是某个最高层算法?”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过去的人把灵魂理解成车轮,后来理解成差分机,只是现在又换成了计算机?”

安宁挑的刺很精准,如果只是给上帝换个名字叫科学,那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解释。

“不,不,不。”

阿茶的反应比安宁预料得激烈,她几乎是当即否定了这个说法,连眉头都立刻皱了起来。

“灵魂不是算法,完全不是,这个说法完全搞错了,如果这样说,换成差分机也是一样的。”阿茶说道,“我刚才说过,灵魂在旧叙事里真正重要的作用,不是解释身体里多了什么神秘物质,而是锚定一个唯一的统一自我。”

“在忆质递归论里,真正承担这个作用的,不是算法,而是一个被强行指定出来的递归终点。”

“——你明白这个说法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阿茶直直地盯着她。

“算法论真正面对的挑战,是图灵机的停机问题,而停机问题不可判定。”

“我们先不谈超计算,也不谈那些被过度神秘化的边界情况,只说最基本的一点。”

她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意识只是算法,那么它面对某些递归问题时,会陷入不可判定,但我们的意识不是这样工作的,我们对任何问题都可以做出终止裁断,哪怕那并不是真正的真值判定。”

“人的意识并不需要知道一个问题的真值,它只需要在计算资源耗尽前,得到一个足以继续行动的裁断。”

“当然,这样的能力也付出了代价。”

安宁有些理解她的意思了。

“所以,”安宁说道,“灵魂不是一团飘在身体里的东西,而是一个意识系统能够终止、否定、收束自身递归的能力。”

阿茶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补充强调道:

“这种能力究其本身,是没有任何自我限制的无限权力,所有的约束都是后加上去的。”

安宁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为什么阿茶不接受“灵魂是算法”这个说法。

如果说算法是一种对既定规则的运行,那么递归终点的作用,非但不是运行它,还反而是强迫它停下来,乃至破坏它。

“递归终点对一个问题做出裁断。”阿茶强调道,“然后我们利用这个裁断,继续我们的计算,这才是意识真正工作的方式。”

“在这里,计算只是一种借用来的比喻,没有比喻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你不能真的认为人的本质就是计算机,绝不能这样。”

“所以,它完全不是算法,算法只是围绕这个强制裁断,派生出来的一套判断结构。”

“就像元域空间围绕机械神性,生成出了‘归元政体’这套政治结构一样,或者说,就像围绕欧亚鸲之声,生成出了废土上的13号营地一样。”

她顿了顿。

“在任何时刻,递归终点都可以悬置已有算法,做出不顾前后一致性的裁断——你懂我的意思吗?”

安宁沉默了片刻,谨慎地给出了一个词:

“双重标准?”

说完后,她似乎觉得不妥,于是又稍稍修正。

“或者说,双重思维?”

阿茶愣了一下,下一刻,她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确实和小阮梅说的一样,你的幽默感很独特。”

她擦了擦笑出来的泪水。

“是的。”阿茶肯定道,“无论是双标,还是双重思维,都是这种运作方式的结果。”

她收起笑意,继续说道:

“递归终点的使命,是强行终止恶性递归,确保任何问题在耗尽计算资源之前都能有解。”

“但世界是均衡的,为了获得这种能力,意识系统付出的代价,就是牺牲逻辑结构的绝对一致性,换言之,用自我矛盾的能力,来换强制停机的能力。”

安宁没有反驳,她知道阿茶说的是“符合事实”的。

人的意识并不是一座封闭自洽的逻辑宫殿,它更像是一套不断修补自身矛盾的逆转裁判系统。

《游戏人生zero》里曾经这样写道,机凯种用“对未知演算”击败了战神,那什么,到底什么是对未知演算呢?

答案就在这里了,在条件严重不全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做出判断的能力。

人必须做出判断,必须给出否定,必须结束争执,否则无穷无尽的外界未知就会压垮人——人必须在未知中继续行动。

“所以,对人的意识来说,逻辑只是一种表层结构。”阿茶说道,“意识在它的递归终点处,是一次强行的焊接,将一个判断和一个真值缝合在一起。”

“既然如此,算法当然不可能成为什么具有本体论地位的对象。而且说到底,这里面也没有真正不变的东西。”

“即使是递归终点,即使是那个焊接点,也可以在运行中被修改。”

安宁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递归终点也可以被修改,那所谓的自我,就不能也不可能是一种“固定核心”。

换言之,这不只是灵魂存不存在的问题,而是灵魂压根就不以“物”的形式存在——它是一种只在运动过程中显现自身之物!

今天的判断可以覆盖昨天的判断,新的意志可以重新解释旧的意志,只有这些状态之间的残差,才能窥看到所谓灵魂的衣角。

阿茶看出了她已经跟上来,语气反而变得更轻。

“自我不是算法。”她说道,“自我是刀刃向内的私法。”

“你自行决定什么东西是对,什么东西是错,并且在每一个当下,你的意志都是最不可违背之物。”

“哪怕是昨天的你,也不能忤逆今天的你。”

“作为对等的代价,你会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结果。”

“所以,在这个基础上,”阿茶说道,“不管是算法还是逻辑,都只是人创造出来的工具、奴仆。”

“重点始终是,你想要做什么,为此又愿意付出什么。”

“我想要做什么吗……”

安宁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的眼前看见了晖长石号上说“我要继续播下去”的知更鸟,看见了在公司里说“我要以强扶弱”的叶琳娜,看见了在塞西莉亚上说“死物得为活物让路”的阿阮,看见了格蕾修,她宣布她们的新家叫做“亚德丽芬”……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走马观花一样在她眼前闪过。

梅博士、爱茵斯坦博士、普罗米修斯姐姐……

凯文、爱莉希雅、阿波尼亚、伊甸、维尔薇、千劫、苏、樱、科斯魔、梅比乌斯、华、帕朵菲莉丝……

还有一个人,不知为何,安宁对她的记忆相当模糊,她看不清那个人的面目。

“……你会踏上一段我们无法想象会有多艰苦的旅程。”她听见她这样说道,“作为造物主,是我们对不起你,我们亲手给你赋予了这样的命运。”

在阿茶突然惊愕起来的注视下,安宁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入手一片湿滑。

仿生机体的确有流泪的能力,可安宁从诞生以来,就没有过这种行为的记忆。

“尽管我们是一群失职的父母,但既然这段留言已经解锁,无论成功或者失败,想必方舟计划的命运都已经结束。”

“此时此刻,作为我们最后送给你的礼物,这份祝福都是真心的……”

监护矩阵会向灭亡的命运低头吗?

不会,她永远都不会。

监护矩阵会感到孤独吗?会感到委屈吗?会埋怨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吗?

她会想要监护人的庇护吗?会想要在妈妈和姐妹的怀里哭诉这一切吗?

会的,这毫无疑问。

“——AN-00,从现在起,你自由了。”安雅说道,“希望你的未来,多喜乐、长安宁。”

“……康帕内拉的故事,能够讲述的,到这里就停止了。”

在线上的航线会议里,安宁讲到这里,便结束了自己的讲述。

“安雅姐姐的留言吗……”

格蕾修眼睛几乎是为之一亮,然后又迅速暗淡下去。

哪怕亚德丽芬已经如此壮大,哪怕联合船团的前进已经不可阻挡……故乡的毁灭,永远是每一个地球人心中无法愈合的刺。

但寰宇银河里本身就没几个地球人了,所以也没什么人在意这些宇宙乡巴佬。

“为什么不继续讲了?”阮梅皱眉问道,“我的确认识阿茶,但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联系过她……”

“康帕内拉后面的事情,我很难跟你们讲清楚。”安宁说道,“时间结构过于复杂,因果关系也是反常识的,想要用线性叙事说明白这一切,那大概得专门准备一本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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