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系统证明了它,它就变成假的,如果系统证明不了它,它又似乎是真的。
于是,古典逻辑陷入僵局,后来人们指出,这是涉及“自指”问题的结果,并且力图通过元判断层和判断层的分层来处理这个问题。
传统上,人们把这种现象视为形式系统的边界,视为理性大厦尽头的一道裂缝。
但无独有偶,这个问题并不仅仅是数学家们遇到了。
在哲学界,这同样是一个极为深刻的发展线索,对理性上帝的反思和质疑,让现代人们看到了所谓“空洞的大他者”。
上帝以及一切位于同样位置上的“最终解释者”,不管它叫科学也好,叫市场也好,都无法通过任何形式系统来担保自己的可靠性。
人类的精神活动,追根究底到最后,是一种最终信念的纵身一跃,它不是真理,而仅仅是让思考得以进行、延展,最终反观自己。
这个“纵身一跃”,实际上就是所谓的伦决断,在明知道绝对正确不存在之后,依然敢于决断,让某个信念成为自己一切观念的基石。
海德格尔曾经说过,存在是向死而生的,对死亡这一终极命运的理解,赋予了存在以生的意义。
但在这里,这是一种“向知而生”,是对自己过往无知状态的总清算,于是创造历史的主体便在这个决断的瞬间诞生了。
数学和哲学,两条不同的形而上学路径,在这里达成了一种惊人的一致性,在理性的裂缝处,我们窥看到了支撑起理性的非理性。
那么现在回归更实际一点的话题,在实际计算中,类似的僵局经常表现为另一种更朴素的困境——
如果一台机器开始计算某个问题,但它迟迟不给出结果,那么,它究竟是在认真计算,只是算得很慢?还是说,它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在这个框架里得出结论?
对于外部观察者来说,这两种情况常常难以区分。
在这里,机器其实也可以换成人,这毕竟只是一种比喻修辞,借助计算语言来阐述清楚“巨构社会”的逻辑基础。
在旧时代的观念里,很容易倾向于把这种僵局看成失败,如果一个理论不能给出非真即假的真值判断,就意味着它还没有抵达真正的知识。
但天琴座船团提出了另一种看法。
他们认为,不应该继续追逐一个永恒、封闭、绝对完备的真理系统,文明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个号称可以回答一切问题的神谕机器,而是能够针对具体问题,生成具体判断环境的认知机关。
也就是说,对于科学共同体来说,提问的方式应该更加自觉——
在当前给定RTS(计算资源、行为风险、存储空间)的限制下,我们应该构造一个怎样的相对真理系统?
从这个意义上说,哥德尔现象可以成为计算的资源,未知和矛盾,都是必须诚实地进行公开管理的认知状态。
这就是双重思维的第一条原则:
在真、假之外,承认“矛盾”和“不知道”是有意义的判断。
在双重思维的起点,我们只承认两种最原始的事实。
为了真正地实现这种理念,伊德莉拉设计了一种非常朴素的机器结构。
面对一个具体问题,系统不会只派出一个孤独的推理者去寻找答案,它会同时派出三种搜寻者。
第一种搜寻者,专门寻找支持,它的任务是回答:
“有没有办法证明这个命题成立?”
第二种搜寻者,专门寻找反对,它的任务是回答:
“有没有办法证明这个命题不成立?”
第三种搜寻者,专门寻找矛盾,它的任务是判断:
“这个命题是否存在某种可识别的特征,可以直接猜出其具备某种性质?”
这三种搜寻者是三条不同的认知通道,支持通道寻找正面构造,反对通道寻找反面构造,矛盾通道寻找冲突结构。
一旦矛盾通道确认已经发现冲突结构,协调主机就不再等待其他通道慢慢完成,它会立刻报告“此处存在矛盾”。
同样,如果支持通道和反对通道先后都找到了自己的证据,即使专门的矛盾通道尚未完成,协调主机也可以直接认定“此处存在矛盾”。
这就构成了一种竞速机制。
如果已经知道同一个命题在当前系统内同时拥有支持与反对,那么继续假装它仍然只是一个普通真假问题,就是对认知资源的浪费。
只有在矛盾没有出现时,系统才继续等待。
如果最终只找到支持,就报告真,如果最终只找到反对,就报告假,如果两边都没有找到,就报告“未知”。
由此,双重思维把过去隐藏在“死循环”里的东西,变成了机器可以直接输出的结果类型。
这就是双重思维的第三条原则——
计算或者说认知,不是单纯地追求答案,而是动态地管理确定性、矛盾性与未知性之间的转换过程。
从这里开始,“千载星辰”的真正意图才显露出来。
天琴座船团并不打算建造一座宣称掌握绝对真理的科学神殿,恰恰相反,它要建造的,是一个能够持续生成“相对真理系统”的认知机关。
旧时代的人们常常把这一点视为对真理的削弱,仿佛只要承认真理有条件,真理就不再可靠。
但人之领恰恰认为,拒绝说明前提条件的真理才是不可靠的,因为那等于把一个临时性的判断,伪装成完备性本身。
“千载星辰”要做的,是为每一个重大问题生成一个适配的推理内核,这样一来,科学研究就变成了对互相冲突的相对真理的管理。
一个文明真正强大的地方,不在于它宣称自己拥有多少永恒答案,而在于它能够为不断变化的问题,生成多少可靠的判断。
这与人之领的社会结构完全一致。
因此,“千载星辰”最重要的变革,不在机器内部,而在围绕这一机器产生的社会关系。
旧科学共同体依赖名誉和产权制度维持运转。
这种制度曾经有效,在生产力尚未充分解放、科研资源高度稀缺、知识传播速度有限的年代,它确实能够激励人们投入创造。
但到了人之领这个阶段,它已经越来越像一套旧时代的枷锁。
在千载星辰的科研模式之下,三个不同任务组的竞速共同构成了对一个课题的探索,而这个课题可能还是一个更大课题的一部分,也可能拆分成更多的小课题。
在这里,任何一项科研成果,事实上都不完全属于个体的天才灵感,一个人被分配到哪个小组去,而这个问题会在哪个分枝上取得突破,这都是未知的,最终的成果,来源于千载星辰对各个分枝结论的整合推理。
那么,一个新发现难道还能再用一个人的名字来冠名吗?一条新定律还能冠以某个人的名字吗?
一个研究者的每一步,都依赖公共基础设施,甚至连他提出问题的方式,都来自整个文明长久积累下来的历史矩阵。
既然如此,继续将最终结果切割为少数人的私有名誉,就会造成一种严重的劳动遮蔽。
它让真正支撑科学活动的公共认知劳动变得不可见,它让无数托举起了最终认知突破的人们从知识的历史中消失——这和劳动的不可见没有本质区别。
劳动被使用,却不被承认为劳动,知识被消费,生产它的整个链条却被隐去存在。
“千载星辰”正是对这种状况的革命。
科研成果不再以“个人所有物”的形式登记,而是以“文明认知过程”的形式归档。
每一个参与者都会被记录,但记录的目的不再是确立所有权,而是承认他们参与了成果的生产。
谁提出了问题,谁提供了材料,谁修正了模型……这一切都被视为真正的科学劳动。
没有它们,一切知识就无法成立!
这样一来,人之领的科学共同体,便第一次真正摆脱了旧时代的幻觉。
千载星辰的社会化科研,将科研共同体本身以计算机式的纪律组织起来,成规模地搜索解空间——它不再需要把文明的集体认知能力,视作少数天才的私人奇迹。
这才是真正的科研巨构!
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奇迹,而是一个文明组织自己的纪律奇迹!是战胜了私有制的伟大文明才能做到的智识奇迹!
有些问题,三十年得不到答案,有些矛盾,三百年都无法消解。
有些空白,需要等到另一个星域的观测结果传回,才可能被填补。
有些认知矛盾,甚至会在数个世代之后,成为新理论诞生的入口。
旧时代的科研制度承受不了这种时间尺度,但千载星辰可以!
因为人之领不再把知识生产理解为私人竞争,而是理解为文明维持自身感知能力的方式。
就像眼睛不必为看见光而索取光的产权,耳朵不必为听见声音而申请声音的署名。
千载星辰的存在,不是为了让某个人拥有某个真理,而是为了让所有人拥有他们需要的那部分真理!
它是人之领伸向宇宙的认知器官,是一个文明所能拥有的最伟大的雄心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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