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没有听见炮火的轰鸣，这一切都太过安静了。
对于未知的恐惧萦绕在每一个人心头，在他们眼中，自己便是和一颗随时都可能引爆的人形导弹共处一室。
只有老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随着剃刀的死亡，维系意识的怨力也所剩无几，只有无处不在的疼痛才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你托我做的事，我办到了。”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莫闻道身边，他不想把所剩无几的生命浪费在震惊或猜测这神秘数字人究竟使了什么手段。
在合眼前，他才能注意到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事。
“现在轮到你来报答我了。”
老狼想要露出一个不在意的微笑，但一张嘴就咳出血来，他站定在原地，将这阵恍惚劲扛过去，才咬牙说道：“你来载我一程。”
他接下来的意识变得时断时续，整个人都仿佛置身于梦境。
他觉得自己被人扶着走出了宴会厅，一眨眼却又出现在了楼下，他好像把车钥匙给了对方，好像又没给。
不过他很确信最重要的信息已经传达到了：“暗巷区，第四居民区，4号楼。”
老狼倚靠在副驾驶席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也可能这自始至终都是一场美梦，神秘数字人并不存在，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都是他遭到背叛，在临死前产生的幻想。
他听说过人在临死前会在走马灯里看见一些重要的记忆。
就好比现在。
老狼已将法务局、涅槃科技还有宴会厅里的那些大人物从自己的大脑中清空。
夕阳西下，又是忙碌的一天结束了。
他和往常一样在码头搬完了货，坐在台阶上，望着海面发呆。
这能让他暂时忘掉许多烦心事。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老狼一回头，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坐到他身旁，递给他一瓶冰镇啤酒。
“老狼。”
那个身影也和他一样朝着远处望去，与他碰杯：“辛苦了。”
当绑匪四散溃逃，人质自行走出宴会厅，心有余悸地离开紫孔雀之时，隐忍已久的军神终于露出獠牙，重拳出击！
所有试图逃跑的绑匪都被当场逮捕。
莫闻道开车时，车载FM正在报道法务局军神的精妙指挥，面对新闻52台记者的采访，军神谦虚地说道：“面对持械绑匪，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自乱阵脚……”
副局长的名字已无关紧要，因为他有了一个更响亮的称号。
这一夜，军神之名在下城区广为传播。
相传这位法务局军神不费一兵一卒便不战而屈人之兵，在保护了所有人质安全的同时，将所有持枪绑匪逮捕归案，他们还发现了老狼留下的炸药，他们不只逮捕了暴徒，更是阻止了一场下城区近十年来最恶劣的恐怖袭击。
深夜，暗巷区，第四居民区，4号楼。
莫闻道将老狼的车停靠在路边，17楼仍亮着暖色调的灯光。
“善后工作已经处理完毕了。”
他通过手机向另一端的夏诺雅汇报情况，“嗯，剃刀死了。”
同一时间，夏诺雅站在平安三生的顶楼露台，凝望着下城区的方向，她开口说道：“据我掌握的信息，有人把紫孔雀的穹顶给掀飞了。”
区长威利正手舞足蹈地向执法者讲述着他们方才宴会厅惊心动魄的一幕。
只是，他的讲述却引起了执法者和新闻记者怀疑的眼神。
他是这么说的：“有一个戴着全息面具的神秘人，他用眼睛直接把剃刀给看死了，还把紫孔雀穹顶给看成了两截！”
在讲述完毕后，执法者结合威利的伤势，怀疑他被绑匪砸出了脑震荡，强制将他送上了前来救援的救护车。
夏诺雅说道：“对此，你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
“运气好。”
莫闻道答道，再无进一步说明的打算。
“辛苦了。”短暂的沉默后，夏诺雅悠然说道：“你做得很好，我给你放几天假，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我来处理。”
“嗯。”
“哦，对了。”
夏诺雅忽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晚安，做个好梦。”
智能小助手消息怼脸，不停给她发『别忘了睡前问候』。
“……大师姐，你也是。”
挂断电话，莫闻道的注意力回到了副座。
老狼倚靠在座椅上，血液已不再流淌，他自见面后就一直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舒展开了，他不再是苦大仇深的面相，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场美梦。
所以，最后一丝怨力也早就消散了。
莫闻道朝着楼道入口走去，在呼叫里输入了1703的数字，很快，终端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那女声充满警惕，立刻问道：“你是谁？”
莫闻道也有些意外，他不知道乔乔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但这显然不是见面的好时机，他还戴着全息面具，在扶老狼上车的时候，风衣上沾满了血迹，他还能感受到一股漆黑的能量正朝着他蔓延过来。
这应该是乔乔正在进行扫描。
他没有回应，在能量逼近前，他便退回了阴影之中。
大约五分钟后，乔乔一把推开了4号楼的安全门，警惕环视四周，她很快就发现了停靠在楼道不远处的可疑车辆，三步并两步地走到车前。
当她看见副座上的老狼，在原地愣了好半晌。
莫闻道记得乔乔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辱骂过老狼，将这个背叛了教父的人蔑称为“老狗”，整个下城区，老狼无疑是她最想要干掉的目标。
莫闻道觉得以乔乔的身手，干掉一个帮派头目并不算难事，当他问起为什么乔乔这么多年都不动手时，她很是不服气地答道：“阿妈不让。”
阿妈还总让她离收尸的远一点。
据莫闻道所知，“阿妈”指的是孤儿院的“院长”，说是院长，但实际上孤儿院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在操持，包括乔乔在内的许多孤儿都是被她抚养长大的。
对于患有赛博精神病的乔乔来说，阿妈也许这世上唯一能劝得动她的人。
乔乔在车前驻足许久，最终表情复杂地打开车门，将老狼扶下车，扛着他的胳膊，缓缓朝着楼上走去。
真是漫长的一天啊。
他现在该回家洗个澡，把染血的风衣处理干净，如今时缓V型原型神经系统已落入他手，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与之配套的军用级义体，此皆是剃刀留给他的遗产。
接下来，他也该着眼于自身，想办法突破筑基，炼成金丹。
剃刀在临死前提到了“新人类”，看来在中城区像剃刀这样的人还有许多。
那么上城区呢？
作为那些公司创始人的贴身保镖，又会强大到何种程度？
正当莫闻道思绪纷飞之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却是乔乔的名字。
“喂？”
他接通电话，对面却是好一阵沉默。
乔乔今天的语气不再充满活力：“莫子，你还活着啊，那我就放心了。”
“你没事吧？”
“莫子，我不得劲。”
乔乔向来直来直去：“走，出来陪姐们喝一杯，海地区，暗礁夜总会，一个小时之后在那碰头。”
没有留给莫闻道拒绝的机会，电话就被挂断了。
……
一个小时后，暗礁夜总会门前。
这是莫闻道一周之内第二次来这里，这一个小时他相当充实，处理染血风衣，洗澡更衣，确保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接着还要回一趟紫孔雀取回自己小破车，他一路没有停歇，总算如约地赶到了暗礁夜总会门口。
乔乔早已等在了门前，她穿着常服，灰色连帽卫衣配黑色运动裤，她平时晚上出门跑步时就经常穿这一身。
今夜的暗礁夜总会很冷清，客人寥寥无几。
法务局已将收尸的定性为紫孔雀恐怖袭击的罪魁祸首，听到了风声的帮派混混们应该正忙着逃命，再也没有心情来夜总会醉生梦死。
两人坐到吧台前，乔乔扬了扬手，说道：“给我来两杯‘老狼’。”
那酒保先是一愣，才开始调酒，同时还介绍道：“冰镇啤酒打底，配两颗酸梅。”
在诸多以传奇命名的酒里，这酒无疑是最寒酸的，听起来像是码头工人喝的。
而且，老狼并不是传奇，相反，他只是一个声名狼籍的叛徒。
只有在他自己的地盘，才能品尝到以他命名的酒。
乔乔透过大玻璃杯，端详着杯中澄澈的液体，“这是码头工人最流行的饮品，一扎冰镇啤酒配两颗酸梅能让你忘记一整天的疲劳。”
说着，她将酒杯举向莫闻道，邀请碰杯：“今儿个我请客，干杯！”
“莫子，如果是你的话，突然知道自己一直特别崇拜的人成了自己老爹，你会怎么做？”
这是乔乔喝的第十七杯冰镇啤酒，她本想效仿电视里演的那样把自己灌醉，借着酒劲撒撒酒疯，又或是在彻底喝迷糊了之后，一股脑地把自己心里的苦水全都倾倒出来。
但她发现自己失算了。
消化系统是军用级的，酒精进入身体之后就会自动滤除，别说冰镇啤酒，哪怕再来上十几倍伏特加，她也产生不了半点醉意。
这就有些尴尬了。
莫闻道也被乔乔给问住了，他想了好半天，才问道：“你指的是老教父？”
他之前隐藏在暗处时，听到了老狼和林德之间的谈话，便推断出了当年老狼背叛的始末。
老教父心知自己死期将至，便将妻子和女儿托付给了最信任的部下，而从结果来看，老狼是个真正的硬汉，他一直遵守承诺，直到咽气的那一刻。
“嗯。”
乔乔点了点头：“今天阿妈接到了老狼的警告短信，说让她带着孩子去安全屋避避风头，阿妈这才把我叫去，告知了我当年事情的始末，她觉得我性格太直，怕我去找涅槃科技拼命，所以才一直没把真相告诉我。”
说罢，她和莫闻道都陷入了沉默。
因为这的确像是乔乔会干出来的事，即使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她也多次劫掠了涅槃科技的运输部队，如果有一天新闻52台报道乔乔从正门杀进了涅槃科技的大楼，莫闻道也不会太过惊讶。
“但是吧，我发现生活和电视剧演得不太一样。”
乔乔拿起了第十八杯冰啤酒：“我现在既不想砸东西，也不想大哭大闹。”
所有情绪的起伏，也仅限于她在车上看见老狼尸体的那一刻，不过那更多是愧疚，今天才发现被她骂了好久的人是骂错了，可是想要道歉的时候，也来不及了。
她把老狼的尸体扛到了阿妈的房间，不久后便接到了夏诺雅的短信，让她不用紧张，紫孔雀大厦的事已经搞定了。
“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植入了太多军用级义体，导致情感回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道上的人也总说我心态太好了。”乔乔说道：“莫子，你义体装得少，所以我想知道原装人类遇到这种操蛋事会是什么反应。”
“……喝点酒，然后回家睡上一觉？”
莫闻道也不是很确信，只能搬出自己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桥段。
因为对他来说，这件事的前提就不成立，他从来没有特别崇拜过任何一个人，就连前一世的师父也不例外。
而修仙之路漫漫，也让他早已记不清亲情的滋味了。
乔乔把这个刁钻的问题抛给他，无异于一个赛博精神病咨询另一个赛博精神病该如何医治。
这乔乔要是咨询他一些失去挚爱亲朋之人适合练的功法，他倒是还能推荐一二。
说到功法，他回去还要尽快把《小白鼠养生诀》完成后发布出来。
“原来如此，看来我和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嘛。”
乔乔恍然大悟：“应该是电视剧里那些要死活的人太夸张了，既然如此，我把你喊来喝酒，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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