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行——自己修炼的境界还是太低了——
以至于对方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直接接住这一击也无妨。
“死徒,魔物,人理之敌,给我去死吧!空想电脑(Zabaniya)!”
对于信仰有着强烈执念的少女干脆放弃了心脏,想要直接把对方的大脑给整个炸飞。
杰斯塔脸上的笑容依旧,在这个距离之下,他有自信躲过这一击。
“——这话说得不错,与人类相同的怪物,确实应该消灭掉。”
厚重又粗犷的声音传来,却让杰斯塔的身子凉了半截。
“这个声音是——?!”
当杰斯塔此刻扭过头时,眼中看到的甚至都不是那个乌鲁克之王充满着原始力量感的身体,而是不断在视野之中放大的棍棒。
“吉尔伽美什——!”
在完全打破预期的情况下,杰斯塔的声音都跟着变了调。
“你怎么——不,你从冥界出来了?!”
“昨晚我可是找你找得很辛苦,我看你也累的不行了,干脆就在这里睡下去吧。”
棍棒毫不留情得横扫下来,即便杰斯塔再如何反应,已然被暗杀者少女牵制住的死徒只能眼睁睁得看着棍棒落下。
没有惨叫,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死徒的身体在那一击之下便彻底崩解了。
“尘归尘,土归土吧,尸体,人总有一死,更别说是用别人的性命来换自己生命长存了。”
吉尔伽美什收回棍棒,像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寄生在人类社会之下披着外皮狩猎人类的怪物——对于出身在遥远古代的王来说,这种存在比那些明目张胆的魔兽更让人恶心。
魔兽至少是以自己的面目示人,可这种东西却顶着人的脸做着畜生的行径。
容忍不了,那就打死好了。
因为眼前的展开实在叫人意外,连带着脚步都变得有些迟缓,但她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还分不清状态。
与此同时,她也能感觉到,此前一直如同水泵一般高效供应着魔力的源头已经彻底消失了。
“……多谢。”
暗杀者少女微微低下了头,动作生硬得像是不太习惯向他人致谢,声音也像是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难道我是为了你才杀死那怪物的吗?别傻了,我是为了省得这样的怪物继续害人下去。”
吉尔伽美什也一点不买她的账,反而弄得她一时有些尴尬。
“但是,作为从者,能够遵从自己的信念杀死怪物御主,我为你的决心喜悦。”
毕竟没有了御主,从者就会消失,能够抱着宁可自己消失也要杀死御主的决心,即便出身是暗杀者,也同样值得敬佩。
“报上你的名字来吧,即便是失去御主之后从这里消失,我也想要记住你这暗杀者的名字。”
“乌鲁克的王,我的名字已经在生前的修行中消磨殆尽,但我依旧可以自豪得告诉你,我所侍奉的是引领信众走出蒙昧、赐予人类律法与慈悲的主,而我不过是追随诸多先贤,行走在主的道路上的一柄微不足道的刀罢了。”
“凭借我一个人的力量,没有办法摧毁圣杯战争这样邪恶的仪式。”
暗杀者少女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动摇的分量:“但至少没有让那种怪物继续在人间为祸,这就已经算是不虚此行了。”
作为暗杀者,这位少女的确是一个好人。
尽管彼此的信仰截然不同,尽管她身上背负着暗杀者的职阶所带来的一切阴暗与血腥,但她的本质却像是冰原溪水下始终不曾凝固的暖流,清澈又坚定,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一路前行,绝不回头。
吉尔伽美什不会因为暗杀者的身份而蔑视她。
他也见过了不少的英雄、国王还有勇士,可真正能够坦坦荡荡地站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地说出自己信仰的人,却少之又少。
不过在提到她的信仰时,吉尔伽美什也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所信仰的那位神,是个什么样的神?”
暗杀者虽然依旧沉默,但从兜帽还有面纱里漏出的眼睛却显露出了诧异的模样。
但眼前的王的确不是狮心王那样的异教徒。
“是引导人类走出荒野的那一位,是在饥馑之年降下律法、在战乱之中教导慈悲的那一位。”
她的声音在说到这些话时变得柔和了许多,仿佛那些先贤与圣者的名字本身就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先知与圣人们将主的教诲传递给世间的人,引导他们去爱,去宽恕,去行善,去守护弱小。”
“纵使世间充满了苦难与不义,纵使人类一次又一次地偏离正道,那些先贤依旧不曾放弃,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去践行教诲,用自己的牺牲去唤醒迷途中的灵魂——这便是我们的信仰。”
在如此阐述时,那双总是显得黯然的眼睛里也不自觉得流出了柔和的光,哪怕这光芒在她看来只不过是自己从太阳那里得到的些微赐福,也让因为信仰而越发狂热的灵魂安定下来。
吉尔伽美什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刚刚才和伊什塔尔打完交道的他,此刻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感慨。
就算一定要神——
至少也应该是这种引导人类、保护人类的神才行。
而不是那种把人类当作可以随意摆弄的工具、稍有不如意便降下灾祸与诅咒的任性神明。
他想起了自己时代的众神——那些坐在天上百无聊赖的家伙,饿了吃草渴了喝水,闲着没事就琢磨怎么折腾人类取乐,当然,也在某些时候做过些好事。
引导人类,保护人类。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比他认识的大多数神明都要像样了。
“嗯,不错。”
吉尔伽美什点了点头,语气里居然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认同。
“至少比我认识的那些家伙强多了。”
暗杀者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但也没有多问。
“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没有了御主,你应该撑不了多久了吧。”
“确实如此。”
暗杀者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没有丝毫畏惧,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只要不使用宝具的话,应该还能多活动一段时间。”
“我想在这座城市里再走一走,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人——毕竟昨天晚上你们造成的骚乱不小。”
暗杀者的语气里多了些许起伏,其实若是她尚有余力的话,还是会想要击溃圣杯战争,即便是与眼前这样强大的王者为敌,也决不能让这种为祸人间的杯子继续流传下去。
但眼下提起这些显然就不合时宜了,考虑到或许会被当做狂言,暗杀者便干脆闭上了嘴。
在最后点头示意过后,暗杀者的身影便消失在吉尔伽美什的视野当中,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黑色的影子——倒是和天上的‘那个’看上去不太一样。
嗯?
天上的‘那个’?
吉尔伽美什抬头,便先一步感受到了‘那个’飞过所产生的冲击。
“轰——!!”
沉闷而骇人的爆炸声从雪原市郊外的方向传来,连同地面一起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声音不同于从者交战时的冲击波,也不同于魔术引发的爆裂——那更像是什么东西以极高的速度撞击在了某个坚硬的目标上所产生的物理性破坏,带着一种纯粹的暴力感。
那是靠近森林的方向。
雪原市以北,越过了城市边界之后延伸出去的那片广袤森林,虽然不确定爆炸的具体地点在哪里,但的确是靠近森林的位置。
是伊什塔尔?
吉尔伽美什可没有忘记刚才恩奇都找来时的态度和反应。
难不成是他们已经打起来了?
那个女人离开之后就是朝着郊外的方向去的,而且方才自己也察觉到了她在某个方向停留了片刻,如果她在那里惹出了什么乱子,那也完全在意料之中。
然而像是在回应那声势浩大的爆炸一般,第二道更加尖锐的声音随之响起。
“嗖——!”
一道锋利到几乎撕裂空气本身的破空声从极远处划过天际。
那声音是从城市的另一端传来的——准确地说,是从雪原市郊外大约三十公里处的溪谷地带,那道声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越了城郊之间的全部距离,朝着北方森林的方向呼啸而去。
超远距离的狙击。
吉尔伽美什停下脚步,目光循着那道破空声的轨迹望去。
自天际线往上,他隐约看到了那一射在空气中留下的痕迹——一条笔直的、仿佛将天空本身劈开的白色凝结尾迹,从溪谷方向一路延伸城市残破的天际线。
一条笔直的、仿佛将天空本身劈开的白色凝结尾迹,从溪谷方向一路延伸到森林深处,横跨了整整三十公里的距离。
吉尔伽美什仰着头,眯起了眼睛。
他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把那条尾迹从起点到终点完整得看了一遍。
三十公里。
不对——准确地说应该比三十公里更远,因为尾迹的尽头已经消失在了地平线附近的森林上空,仅仅只是这个高度的话,连最敏锐的视野恐怕也无法捕捉到它的落点。
这不是一般从者的手笔。
能够在这种距离上发起精准狙击的存在,在这场战争之中也仅有一人。
吉尔伽美什忽然想起了昨夜的事情。
昨晚的第一战,在雪原市的工厂所面对的浑身被黑泥腐蚀、披着神兽之裘的复仇者。
尽管言行透露出不过是个自己所瞧不起的懦夫,但的确有着作为猎人非比寻常的技艺。
也正是那一战决出胜负的一拳直接把他从工厂区上空打飞了出去,方向也恰好就是此刻的溪谷方向。
那家伙居然还活着?
他可是记得那家伙的小人御主已经被自己一拳打死了。
没有了御主,他也还是可以熬过一晚上的时间?
但如果这道横贯雪原市的狙击真的出自那个男人之手,那说明他不但没有死,而且恢复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吉尔伽美什的估计。
“——了不起。”
吉尔伽美什低声说了一句,紧接着眉头便拧了起来。
他并不吝啬对有价值的对手的赞扬,但那家伙昨晚的言行着实让他不爽。
浑身沾满黑泥,满嘴都是对神明的诅咒与仇恨,眼睛红得跟烧透了的炭火似的,张嘴闭嘴就是要杀神灭世,那副样子简直就是把“疯狗”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本来吉尔伽美什对于仇恨神明这件事并没有太多的反感,有人喜欢就有人讨厌,只是不屑他只是拿着这个理由随意发泄而已。
就冲这一点,吉尔伽美什就很不高兴。
如果是这家伙的话,那就有必要优先处理——
而在不久之后,他便看到了那个男人。
在溪谷悬崖的最高处,一个身形魁梧、充满了力量感,却并不臃肿,反而过分高大的身形之下看上去格外匀称,完美到近乎不真实的男人正面朝着北方的森林方向,维持着举弓的动作。
他的动作仿佛在一刻凝固,时间都在他身上停下来,有如古希腊的雕塑一般充斥着无与伦比的力量感。
但那个男人却比起单纯雕刻在石头上的英雄更有生命力。
因为那肌肉之下仍然流淌着滚烫的血液,那紧绷的肩胛与手臂之间仍然残留着方才射出那一箭时的余韵,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属于战士的、纯粹而凛冽的压迫感,金色如闪电般的光辉在古铜色的皮肤下游走,忍不住让人回想起这个男人乃是那位希腊的众神之王最为骄傲的儿子。
而且不光如此,吉尔伽美什还注意到了最为关键的变化。
他身上的污泥不见了。
昨晚那层仿佛从地狱深处涌上来的漆黑污泥,那种沾染在他全身上下、连呼吸都带着腐臭气息的肮脏东西,此刻一丝一毫都看不到了。
连同那件遮蔽面容的神兽之裘也被脱下一般,如肩带一般横跨在身上,露出了一张轮廓分明、英武而冷峻的面庞。
虽然没有了黑泥与兽裘的遮挡,但凭借那独一无二的气质与压迫感——那种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连大地本身都要因为他的存在而微微战栗的气势——他的真名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来宣布。
希腊第一大英雄。
十二试炼的完成者。
男人又维持了那个姿势很长一段时间,仿佛在确认那一箭是否准确命中了目标,直到风从溪谷底部卷上来,吹散了凝结在弓弦附近的空气扭曲之后,他才缓缓放下了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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