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伽美什双手握紧了马尔杜克手斧的斧柄,他微微屈膝,脚下那块承受着马尔杜克手斧的冥界石台,在他蓄力的一瞬间便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战士一往无前的气势在此刻彻底展开。
脚下的石台在反作用力之下轰然崩裂。
碎石飞溅的同时,吉尔伽美什那原本在冥界的巨龙面前显得渺小无比的人影正拖动着那柄大到不可思议的巨大手斧自地面一跃而起,朝着提亚马特的龙首斩落下去。
在吉尔伽美什的驱使之下,斧刃首先划开的是冥界空中那层原本由混沌之潮所凝结成的半透明壁垒,一层一层的混沌之潮在斧刃的前方被硬生生剥离开来,像是被孩童一层层撕开的纸人。
随着距离的接近,吉尔伽美什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条创世之龙的瞳孔之中掠过了一丝几乎与她本身年龄一样古老的惧意。
只因那只眼睛曾在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时代里见过同样凌厉的一击。
结果则是这一斧曾经抹过她的喉咙。
“嗷——!”
伴随着那混杂着女声的咆哮,混沌之潮自提亚马特的龙躯周围骤然翻涌而起,层层叠叠地在她的龙首之前凝结成一面巨大的屏障。
于是马尔杜克手斧劈入了那面屏障,然后缓缓地减弱了下劈的速度。
斧刃一寸一寸向前推进,混沌之潮一寸一寸向后退让,但这推进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得缓慢起来。
堕落为兽的神到底还是神。
作为母亲,又如何能甘心?
吉尔伽美什一边死死压着斧柄,一边在心中默默地判断着情况。。
提亚马特不是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她明白自己若是在这里被斩下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再度死去,连一点碎片都不会留在这片她自己亲手孕育的世界之上。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甘心。
回归而来的母亲怎么能甘心这样的结局?
即便是堕落为兽的神——
不。
正因为是堕落为兽的神。
提亚马特的龙躯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足以将整个冥界粉碎的力量。
那对被山之翁斩落的羽翼尚未复原的断茬仍在流淌着半透明的混沌,可那对厚重如山的利爪,却已经带着一整个时代的怨恨自下方疾扑而上。
于是屏障散去,利爪与斧刃在半空之中轰然相撞。
在相撞的一瞬间,万籁俱寂。
只有极为耀眼的火光自那相撞的交点上猛地迸溅开来,将原本苍灰的冥界天穹染成了一片金赤交错的碎光。
冥界深处的石板被震得一寸一寸地抬起又落下,仿佛整个冥府都在替交战的两位承担着压力。
然后,那被压抑滞后的声音才终于到达众人的耳畔。
轰!
吉尔伽美什感到自己的双臂在那一刻几乎要从肩膀上被扯下来。
“吉尔伽美什王!”
玛修焦急的声音自身后远远传来。
但吉尔伽美什没回头。
他奋力稳定重心,重新将斧柄立稳。
于是原本预估的斩杀一击,此刻不得不变成了角力的僵持。
利爪嵌着斧刃,斧刃咬着利爪,混沌之潮与金色的雷光在他们相抵的交点之上缠绕着,谁也不肯先让开一寸。
吉尔伽美什能感觉到手中的斧柄正在一寸一寸地被压回来。
母亲的力量,比他预料得要沉重。
而在角力进行的时候,头顶的天穹却在此刻陡然破碎。
冥界那原本苍灰色的天穹当真如同一块被以蛮力击穿的陶片一般,从正上方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接着,数之不尽的炮火自那缺口之中倾泻了下来。
那些炮火带着美索不达米亚的阳光,带着乌鲁克神殿之上金色的神权纹章的辉光,带着属于人类所制造的咆哮与怒火就那么毫不客气地砸在了提亚马特的龙躯之上。
紧随着那炮火降临而来的,是一个吉尔伽美什再熟悉不过的,此刻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声。
“哈哈哈哈——”
“计算从战线直接发射到冥界的神权纹章参数还真是不容易!”
那笑声自天穹的缺口之中传来,透过漫天炮火,清晰地落进了冥界的每一个角落。
“不过本王是什么人?!“这压根难不倒本王!”
面对此景,即使是吉尔伽美什也不禁嘴角抽动。
他原本对那个年轻又暴虐的自己仍抱有一贯的不满。
那家伙怎么看都不配坐在乌鲁克的王座上,但那家伙若是当真做出了与王这一身份相对应的举动,他便只能捏着鼻子忍着。
而此刻在这冥界之上,这家伙既然愿意将乌鲁克倾尽全力的心血压在这一注之上,那便已经是王者的姿态了。
于是他哼了一声,算是默默地认可了这一份支援。
炮火压下来的瞬间,提亚马特用于抵挡手斧的力量便不得不分出了相当一部分去应付头顶。
机会转瞬而逝。
吉尔伽美什深吸一口气,脚下重新生根,双臂一挣,硬生生将原本被压回来的斧刃又向前推进了半寸。
随后又是一寸,那对压着斧刃的厚重利爪终于在贤王炮火的连番轰击之下被一点点逼了下去。
收力自然需要代价,斧刃自利爪上划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那是混沌之潮第一次有了伤口这回事。
他只是将意志彻底凝在了手中那柄斧柄之上。
随着意志的勃发,他体内的力量连同四周那因为梅林花海与伊什塔尔马安娜所残留下来的魔力,连同头顶那源源不断自美索不达米亚本土引来的神权纹章的辉光,在此刻一并涌向了马尔杜克手斧的斧身。
于是斧身开始发光。
那道光芒带着久远历史的晦暗,是曾经一度真正斩落过起源之海的留存。
粗糙的斧刃在那光芒之中一寸一寸变得透亮起来,斧刃上甚至浮现出了某种早已被遗忘的、属于上古的铭文。
而吉尔伽美什扬起了头。
深青色的长发在冥界的炮火余光之中被吹得猎猎作响,乌黑的瞳仁之中此刻倒映着创世母亲那张巨大到几乎遮住半边冥界天穹的龙首。
他想起了身后那些还在战斗的家伙们。
想起了立香和玛修脸上沾着的那些尘灰。
想起了伊什塔尔终于不再嘴硬的郑重表情。
想起了梅林那一声“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吧?“
想起了身前天穹之上那已经舍去冠位的、只愿寄一剑之上的山之翁。
想起了那个默默守望着,最终又借着金固的身体来与他告别的家伙。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他在心中想着。
然后,乌鲁克的男人发出了响彻冥界的战吼。
短短的一声,却像是将乌鲁克自第一位神王被册封之日起所累积下来的所有意志,在这一刻尽数灌入了马尔杜克手斧的斧身之中。
斧身骤然爆发出夺目的金色光芒。
那是在乌鲁克神殿中每一块泥板上被反复记载的金色。
亦是是昔日杀死创世之母,属于苏美尔神王独有的金色。
而吉尔伽美什则将这一切尽数挥落。
那斧刃自创世母神的龙首之上直直落下,混沌之潮在这一斧之前被尽数撕裂,利爪的抵抗在这一斧之前烟消云散,就连那位创世之母此刻也没能来得及再发出任何一声哀鸣。
伴随着美索不达米亚王权的持有者,以主神的手斧再度斩杀起源之海的瞬间。
一切尘埃落定。
随后,是剧烈的爆炸自提亚马特的龙躯之中炸开。
一波又一波半透明的混沌之潮自她被斩开的身躯之中涌出,又在涌出的同一瞬间被一缕缕金色的光丝所瓦解,化作细密的光点,升腾向冥界那已经破碎的天穹。
而在那爆炸之外,原本与众人僵持着,被创世母神召唤出来的十一子们在这一瞬间同时顿住了动作。
有一只原本正与伊什塔尔的马安娜缠斗,却在下一秒忽然抬起头,望向那已经被斩落的龙躯,围在山之翁身前身后的那七只,更是同时将身躯朝着母神的方向转了过来。
那些拉赫姆原本就没有五官,但此刻,那些面孔上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一种即便是伊仕塔尔也能分辨得出来的神色。
无颜的面孔之上,却是拟人的呜咽,仿佛失却所有。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十一子没有来得及扑回到提亚马特的身边。
它们只是在本能地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便一只接一只地消散了。
像是海边的泡沫轻盈而绚烂。
在冥界残余的炮火余光之中,纷纷化作透明的水汽,连一丝属于它们自己的灵基碎片都没能留下。
冥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吉尔伽美什依旧保持着举斧斩落的姿势,斧刃停在已经空无一物的冥土之上,斧身之上那些属于古老苏美尔神官的铭文也正一寸一寸地暗淡下去,重新变回那柄粗糙的、看似平平无奇的巨大手斧。
他缓缓地直起腰,双臂因为那一斧而微微地颤着。到底是站住了。
漂浮在整个冥界空中的那些绚烂花卉,此刻自四面八方地汇聚了起来。
那些花卉原来并没有真正凋零,梅林的魔术从不会让花真的凋零。
它们只是一片一片自原本漂浮的位置上飞起,汇聚成了一阵自冥界深处向上逆流的风。
那风托起了吉尔伽美什。
那风也托起了立香与玛修。
那风同样托起了伊什塔尔、梅林,以及那具身披苍蓝骨火的山之翁。
他们就那么顺着那阵花风,一路自冥府最深处重新被送回到了地上。
宣告着乌鲁克战斗的结束。
最终,母亲还是没有争过那群想要离开襁褓的孩子们。
吉尔伽美什自花风之上踏回坚实土地的一瞬间,便抬起头扫了一眼身旁的城邦。
此刻的乌鲁克,只剩下了满目疮痍。
城墙倒了大半,神塔的顶端被劈去了一角,街道之上随处可见被拉赫姆的指爪犁过的深痕。
曾经应该在这里欢笑的孩子,曾经应该在这里吆喝的商贩,曾经应该在这里擦拭武器的士兵也都全都不见了踪影。
所幸贤王召唤出的那些从者们始终都将拉赫姆的冲击隔绝在了乌鲁克的几座大门之外。
尽管这座城邦几乎是在一日之间便化作了废墟,但这座废墟之中,到底还留下了足以传播承继出去的种子。
从乌鲁克幸存下来的人们,会离开这里。
他们会在其他的地方重新建立起新的城邦,会在那里继续搭建神殿、书写泥板、磨制小麦粉、烤出搭配羊排的饼。
同样会将那些从这座废墟里带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重新铺开在美索不达米亚之外更远的土地之上,延续人类的文明。
只不过这就不再是从者们的任务了。
吉尔伽美什在心中这样想着。
属于战士们的故事,到此便可以了。
“真是一场格外精彩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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