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一个熟悉的嗓音在这时响了起来。
吉尔伽美什转过头。
金发的男人不知何时又自冥界的缺口之中重新落到了他的身边,手中握着一根新的香烟,轻轻一点,便自指尖燃起了一缕细密的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
那缕烟气在乌鲁克废墟的上空缓缓散开,像是为这场战斗点下了祭奠的焚香。
“作为见证者的我呢,非常满意。”
金发男人懒洋洋地眯起眼睛。
“只是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笑容之中的调侃多过了遗憾。
“赢得了这样战斗的你们,注定不会来到我的冥界了,实在遗憾。”
吉尔伽美什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嘴上说着遗憾,眼底却是分明的畅快。
他摇了摇头。
“不管你有着什么样的目的。”吉尔伽美什说道:“但你最终都选择帮助了我们。”
“我,吉尔伽美什,谢谢你。”
金发男人笑了。
“算了算了。”
“战士是不需要向战士的神表达感谢的。”
他又深深吸了一口,金色的瞳孔在烟气背后眯成了一条缝。
“因为神不会给予单纯的帮助,神只是任性地给予试炼以满足自己罢了。”
他偏了偏头,朝着天穹的某个方向扫了一眼。
“这一次我就先走了。”
“毕竟要是让鸟公看见我的话……”
他拖长了调子。
“那可就糟糕咯。”
话音落下的同时,这个洒脱的金发男人便如同被狂风吹散的雾气一般,自乌鲁克废墟的半空中缓缓消散了开去。
雪茄的烟火最后一点自空中飘下,落在吉尔伽美什的脚边熄灭。
吉尔伽美什看着那一点熄灭的火星,没有再说什么。
神不会给予单纯的帮助,神只是任性地给予试炼以自我满足。
这倒是。
他这辈子见过的神明,大抵都是这副德性。
他正要转身去看身后其余人的状况,却忽然察觉到某一道目光已经盯着自己很久了。
他一回头,便看到了鬼鬼祟祟的伊什塔尔。
这位美之女神此刻没有驾驶着她的马安娜,也没有摆出她那副一贯骄纵的架势,只是双手交叠在身前,金色的瞳眸眼巴巴地望着他。
一副失主碰见恶汉的样。
弄得好像是他抢的一样。
吉尔伽美什几乎可以预料到接下来的话,于是干脆先开了口。
“别这样看着我。”
“这牛是自己要跟着我的。”
“你就是把它要回来,它也要自己跟你才行啊。”
伊什塔尔顿时又是委屈又是不服气。
但她也没立刻反驳,这位女神很清楚吉尔伽美什这家伙说话的分量。
吉尔伽美什倒也没继续与她纠缠。
正好,这家伙在冥界那一战的表现还算不错,就当他领情了。
那头幼崽自虚空之中落到乌鲁克的断石之上时,四只蹄子都还带着一阵打颤的小碎步。
“喏。”
吉尔伽美什朝它扬了扬下巴。
“你自己选。”
古伽兰那幼崽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它一抬头,便与伊什塔尔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
小牛狂颤。
那幼崽的四肢在一瞬间狂颤了起来,整个小小的牛身子都像是一团被风吹动的棉花,颤得连站都快站不住。
最后,它老老实实地挪了两小步,老老实实得待在了吉尔伽美什身边。
也罢。
算了吧。
以后耕地就耕地了。
连提亚马特都干不过他,自己找死呢?
小牛在心里盘算着。
往好处想的话,美索不达米亚就这么大点地方,自己打了个喷嚏就算是完成每日任务了,和跟着会时不时炸天的伊什塔尔比起来,这待遇也算是马马虎虎吧
伊什塔尔在一旁看着自家崽子死活不愿回到自己身边的景象,小脸僵了好一会儿,最后无奈地摆了摆手。
“好吧好吧。”她瘪了瘪嘴。
“看样子我只能老老实实去找我丢的那只牛去了。”
这位骄纵的美之女神这一次没有再强求,作为神明,她到底也是懂得察言观色的。
打发走了伊什塔尔,吉尔伽美什这才腾出手来处理下一批前来找他的魁扎尔和豹人。
更确切地说,是豹人正扛着一身伤扶着魁扎尔缓缓走过来。
原来当初自天穹如一颗流星一般坠落下来的魁扎尔,正是被这只在乌鲁克之外东奔西跑的豹人给救下的。也正因为如此,这两位才能在此刻重新站到他的面前。
吉尔伽美什扫了豹人一眼。
那只橙色连体衣上沾满了尘土和干涸血迹的野兽,此刻正一脸兴冲冲地看着他,尾巴都在空中甩得“啪嗒啪嗒“地响,像是早已料到乌鲁克神王会给出什么奖赏一般。
这副姿态,即使是吉尔伽美什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豹人啊,你确实是个合格的乌鲁克都市神。”
闻听此言,豹人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吉尔伽美什顿了顿,故意把节奏压了压。
“以后嘛,在城邦内,我奖励你的形象可以被刻画在侍奉众神的泥板上。”
“呜哇——!”
豹人整个人差点没蹦起来。
就连身后的尾巴瞬间就变成了“砰砰砰“地砸着地,连带着它身上那件橙色的连体衣也跟着激动地抖了两下。
魁扎尔则在一旁也点了点头,微微笑了起来。
这位有翼之蛇的嘴角轻轻扬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极其温和的神情。
“看在你的确有在好好帮助人类的份上。”
魁扎尔慢悠悠地说。
“你当上都市神之后,把某人拉过来的事情。”
“我就既往不咎了。”
豹人的尾巴在这句话说完的一瞬间硬生生顿住了。
然后那身原本兴奋得活蹦乱跳的橙色连体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上至下一层一层地褪去了血色。
“库、库……”
豹人张了张嘴,声音此刻几乎都打结成了一团,连“库库尔“这个名字都被它哽在了喉咙里一样。
“库库尔,知道了……?”
闻言,魁扎尔立刻露出了可怕的鲨鱼牙笑容。
“作为我的宿敌,难道你觉得我还能不知道吗?!”
“你当我的眼睛是瞎的不成?!”
豹人哭丧着脸被魁扎尔拎走的时候,还一个劲地拿尾巴扫着地上的碎石,一路啪嗒啪嗒地响到老远。
吉尔伽美什看着那一只橙色连体衣的背影消失在一堵半倒的墙后面,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家伙,不过是瞒着自家的宿敌偷偷拉了点关系就吓得连体衣都要褪色了。
这倒也不怪他。
神代的规矩就是这副样子,一位都市神去招惹有翼之蛇的死对头要是搁在昔日的乌鲁克神殿,也是要闹上一两场地震才勉强罢休的事情。
打发走了这只哭丧着脸的都市神,乌鲁克神王这才终于腾出手来,看了一眼自己身前的这座城。
阳光从尘土中艰难地落下来,落在神塔残缺的顶端,落在主神殿倒塌的侧墙上,落在那一排破碎的石柱边缘。
吉尔伽美什把目光从那片尘土之中收了回来。
“就这样结束了?”
他侧过头,朝身旁站着的贤王问道。
贤王没有立刻回答,金色的瞳眸在那一片苍凉的阳光之中被压得微沉。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道。
“就是这样结束了。”
贤王这样说着,却忽的一笑。
他偏过头来,看了吉尔伽美什一眼。
“或者说,等到本王真的咽气的那一刻,神的时代自然会走向终结,毕竟我等生来被安排的使命,便是如此。”
吉尔伽美什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使命,他这辈子最不喜欢这两个字。
神明们安排的路、神殿里被泥板反复书写的教义、父辈留下来的未竟之愿。
一代又一代的人为着这两个字拼得骨瘦如柴,最后换来的却往往只是给后来人留下的又一块泥板。
贤王大概是看出了他那一瞬的神色,却全然不介意他的反感。
“本王正是不屑于因为这样的使命而无端地延长自己的寿命,本王的生命,早已融入了本王与挚友的无数旅途和冒险之中。”
“况且,只要尚且有人传唱,那本王的功业即便过去千年也不会改变。”
吉尔伽美什没有回应。
挚友这两个字自贤王的口中说出的一瞬间,他便知道对方说的是谁了。
他看着那一片尘土还在缓慢飘落的天空。
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贤王看着他,并没有催促,过了许久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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