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然静静看了他几秒,开口道:“晏离身在星罗,我命你率领天使军团即刻赶过去,帮他稳住局面,震慑各方势力。”
乐正阳微微一怔,随即郑重颔首:“属下即刻便去集结大军。”
“且慢。”徐天然出声叫住他。
乐正阳停下脚步回头看来,神色疑惑。徐天然张了张嘴,满腹话语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压了下去,只淡淡摆手:“去吧,路途之上多加谨慎,小心天外来客。”
乐正阳眉头微蹙,只觉得今日的太子殿下格外反常,却也不敢多问,拱手过后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再度陷入寂静。徐天然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桂花树。秋风拂过,金黄的桂花簌簌飘落,铺满一地落香。
他静静伫立看了许久,忽然转身走到书案侧边,推开一道隐蔽的暗门。
暗门后是一间密闭密室,四四方方没有窗户,只墙壁上嵌着几盏昏黄的魂导灯。
密室正中央,立着一台半人高的银白色仪器,线条流畅精致,完全不像是斗罗大陆该有的造物。仪器一尘不染,显然时常有人细心擦拭。正面镌刻着两个古朴篆字:女娲。
徐天然缓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抚上那两个古字,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他目光复杂难辨,交织着犹豫、挣扎,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婪。
“出来吧。”他低声开口。
密室暗门再次被推开,孔德明缓步走了进来。他先看了眼那台名为“女娲”的仪器,又看向神色凝重的徐天然,无奈叹了口气:“你想清楚了?”
徐天然没有应声,指尖依旧摩挲着仪器上的古篆字。
“殿下,”孔德明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这台机器据说是徐晏离的母亲那位星罗长公主当年亲手打造的。她说这是给日后留的退路,倘若有朝一日天使血脉断绝、神性消散,靠这台仪器,便能重新延续血脉传承。”
他稍作停顿,望着徐天然紧绷的侧脸,继续劝道:“梦红尘是心甘情愿的。我亲自问过她,她直言愿意献上自己的一块血肉去尝试,这是她的福气,甚至不求名分。”
徐天然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闭上双眼,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徐晏离的模样。少年时嬉皮笑脸喊他皇兄,跟他讨价还价、耍赖偷懒,偶尔会露出少年人该有的狡黠灵动。可更多时候,却是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冷静,遇事从容不迫,万事皆在掌控之中。
他心里一直清楚,徐晏离远比自己更适合执掌天下权柄。可那小子从来无心帝位,只想做逍遥王爷,只想登临神位,只想去做那些惊天动地、不受世俗拘束的大事。
他从没想过,自己竟会走到如今这般两难的境地。
“启动吧。”
良久,徐天然嗓音沙哑地吐出三个字。
他收回手,转身迈步走出密室,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身后密室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所有动静。
星罗城,夜幕悄然降临。
偏殿的人早已散去,红毯规整铺好,龙袍悬挂就位,冕冠摆放妥当,满桌金银礼器熠熠生辉。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一应事务全都筹备完毕,只待吉日来临。
徐晏离没有回住处,依旧凌空盘腿坐在高空。清冷月光遍洒而下,将他周身衬得一片银白。他双目轻闭,看似静心修炼,实则心绪纷乱。
星罗归顺,天魂投降,斗灵帝国也撑不过这个月。用不了多久,整片斗罗大陆,都会尽数归入日月帝国版图。万年以来,大陆终于要迎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畅快与成就感,反倒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疲惫,挥之不去。
星罗城的夜,黑得彻底。
整片夜空像是一潭搅不开的浓墨,沉沉压在城池上空。
白日里直冲云霄,耀眼夺目的乳白色信仰光柱,此刻早已黯淡无力。
只剩城北旧居民区,还孤零零悬着几缕细碎微光,风一吹就剧烈摇晃,跟快要燃尽的残烛一样,摇摇欲坠。
高空之上,徐晏离盘膝静坐。
晚风肆意刮过,撩得他一身月白袍衫轻轻翻飞作响,可他整个人稳如磐石,纹丝不动,静静悬在夜幕苍穹之间。
双眼轻阖,呼吸轻得近乎全无,身形气韵彻底融进这片无边夜色里。
唯独心绪纷乱难平。
他的想法也永远赶不上变化。
从皇宫偏殿出来,他已经在这高空坐了整整大半夜。
从夕阳落山,一直熬到皓月当空,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来覆去,怎么都静不下来。
明天,就是他的登基大典。
宫里礼部的官员忙了整整一天,半点不敢松懈。
御道红毯铺得整整齐齐,专属帝王的星冠袍在徐晏离的示意下改为了龙袍。冕冠擦拭得锃亮通透,各式礼器一排排摆开,金光闪闪的一片,晃得人眼睛发花。
许家伟的退位诏书也早已拟定完毕,安安静静摆在大殿御案上,玉玺落印齐全,就等明日当众公示天下。
所有流程,所有铺垫,全都妥妥当当。
可越是万事俱备,徐晏离心里反倒越不踏实,总觉得虚幻得厉害,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他缓缓睁开眼,垂眸俯瞰脚下的星罗城。
白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繁华城池,此刻彻底沉寂下来。
幽深小巷里,零星几户灯火忽明忽暗,像人困倦时半睁半闭的眼眸,慵懒又冷清。
那些白日里刺眼夺目的信仰光柱,如今孱弱无比。寥寥几缕微光勉强撑着,细弱不堪,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彻底吹灭。
这是他母亲留在世间的信仰火种,是他亲手点燃、一路护着走到今天的念想。
可世间万物皆是如此,再旺的火终有燃尽的一天,再念旧的人也终有落幕之时。
人也不能完全困在这虚无缥缈的信仰之上。
徐晏离盯着那几缕残光,静静看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温热的白雾被夜风一卷,瞬间消散无踪。
快了。
他在心底默默念叨。
再熬一段时间就够了。等整片大陆彻底一统,世间所有纷争彻底落幕,等这些残存的信仰之火重新燎原、稳稳扎根大地,他就动身奔赴神界。
去见见那位高居神坛,俯瞰苍生的海神,把积压了整整二十年的恩怨旧账,一桩桩、一件件,彻底清算干净。
夜风再起,衣袍猎猎翻飞。徐晏离压下心底所有纷乱,敛尽杂念,重新闭上双眼。
明天这场盛大的登基大戏,他必须稳稳接住。
翌日,天光尚未彻底透亮,整座星罗城已然提前苏醒。
不是循序渐进的晨起,是骤然被喧嚣拽醒的热闹。
城门告示栏贴上了崭新的红底告示,黑字醒目,清清楚楚宣告全城:新皇徐晏离今日登基,普天同庆,全城同乐。
百姓们揉着惺忪睡眼,密密麻麻围在告示前。
有人识字,出声诵读告示内容,有人懵懂围观,听着旁人解说,更有知晓新旧更迭、感念长公主旧恩的百姓,当场红了眼眶,满心感慨。
皇宫之内,更是一派极致的忙碌紧张。
太监宫女从半夜就起身忙活,洒水清扫、拖地除尘、铺设红毯、规整仪仗,人人步履匆匆,神色紧绷,神经绷到了极致,半点差错都不敢出。
偏殿之中,徐晏离已然换上了规制隆重的帝王冕服。
褪去了平日里随性雅致的月白常袍,此刻一身玄黑帝袍加身。衣身精工绣制日月星辰、山川龙凤纹样,细密金线在烛火映照下流光熠熠,华贵无双。
可这身看着风光无限的冕服,穿在身上却格外沉重。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肩头,竟比他征战四方所穿的神铠还要磨人。
他立在铜镜前,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利落金发尽数收拢在冕冠之内,十二道玉串垂落额前,轻轻晃动,恰好遮去半张面容。玄黑帝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清透,年少时的青涩锐气早已尽数褪去,眉眼间只剩沉淀过后的沉敛与肃穆。
脸上无喜无怒,不僵不厉,只剩一片极致的平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陛下。”
一个太监轻步入殿,躬身垂首,语气恭谨有度:“吉时已到,可以入殿登基了。”
徐晏离微微颔首,抬步朝外走去。
宽大的冕服衣摆拖地而行,玄色绸缎轻扫光洁的金砖地面,带出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响。身后贴身太监连忙快步上前,小心托住拖地衣摆,亦步亦趋随行,全程屏息敛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从偏殿到太和正殿,是一条笔直悠长的宫道。
道路两侧禁卫军列阵肃立,甲胄森寒,长枪林立,气势凛然。
望见徐晏离缓步走来,五百将士齐齐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宛若一人所为。
这是连夜赶来的天使军团。
甲片碰撞的清脆声响回荡空旷宫道,沉闷威严,震人心魄。
徐晏离步履从容,速度不疾不徐。
他一步步走过跪地肃立的将士,走过无数低垂的头颅,走过满朝敬畏怯懦的目光。额前玉串随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沉稳规律,像古老仪式的鼓点,缓缓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宫道尽头,太和正殿大门敞开。
殿内文武百官齐聚一堂,三公九卿,朝野重臣,地方官吏尽数在场。
各色朝服错落林立,黑压压的人群从殿内一直排至殿外。
人人手持笏板,垂首肃立,满堂鸦雀无声。
徐晏离抬步踏上汉白玉石阶。
靴底触碰冰凉石面,发出清亮的踏响。每登临一级台阶,值守太监便高声唱喝,悠长的传报声穿透整座宫宇,庄严肃穆。
踏完最后一级石阶,他抬步迈入大殿。
殿内金碧辉煌,明黄龙椅高居殿首,锦缎铺展,流光温润,威仪赫赫。
龙椅侧旁,许家伟颓然独坐。一身帝王袍褶皱不堪,面色灰败憔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瘫软在座椅上,连抬头视物的力气都没有。
徐晏离淡淡扫了一眼,并未停留,径直走到龙椅正前方,缓缓转身,面朝阶下百官。
洛叙双手捧着明黄诏卷,稳步上前展开,朗声宣读退位诏书。
通篇文字辞藻华丽,满是“德薄才疏、顺天让位、承启新朝”的朝堂套话,千篇一律,空洞无味。
徐晏离静静听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剩漠然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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