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俨又将今日朝廷上的事同赵禛讲了, 除此之外，还有驾部司的乱七八糟趣事也都当故事笑话讲给了赵禛听。
他很喜欢说话，但因为命格过硬的缘故, 除了崔少钦，便没交到几个知心的朋友,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赵禛托腮歪头看着他，唇角带着点点笑意, 视线忽然就挪到了一张一合的粉唇上, 看起来好像很好亲的样子。
薛俨意识到对方好像一直在看自己，他挠挠头, “你不会嫌我烦吧？”
赵禛摇头笑道：“我喜欢听哥哥说话。”
窗外松烟靠在墙边啧了一声。
一个叽叽喳喳地爱讲话，一个心思沉闷就爱听人说话, 要么说他俩是夫妻呢。
晚间，赵禛照常点灯看书。
薛俨百无聊赖, 人怎么能这么喜欢看书？他实在无趣，随意取了手边的话本子看了起来。
他不喜欢看书, 除非是这种有故事性的书。
“这书写的真有趣。”
赵禛一擡头，瞧见他的封皮后猛地一惊，“哥哥……要不换一本看吧？”
那书是蓝瞳在市面上买的一摞话本中意外夹杂的一本，讲述的是某个朝代官宦家里意外抱错了孩子, 十八年后孩子换回, 真假少爷从互看不顺眼到朝堂暗流涌动，他们开始抱团取暖、惺惺相惜的故事。
重点是：这是两个男人的风月话本。只不过措词委婉了些。
薛俨摆摆手，沉迷于话本故事中无法自拔, “等我看完这本。”
赵禛朝蓝瞳使了个眼色。
蓝瞳忙得上前，脚底一绊，茶水泼在书上, 他惊道：“哎呀，侯爷，奴才不小心把这书泼湿了，要不等晾干再看吧。”
薛俨拿帕子将书上的水沾了沾，“无妨，我快看完了，这本书写的真不错，就是女主死的有点早。”
赵禛：“……女主？”
哪来的女主？
薛俨道：“男主的表妹啊，第二回被皇帝抢进宫里做娘娘，第五回就死了，还给男主留下一个孩子，这妥妥的白月光嘛。”
“但是我没看懂，到底哥哥是主角，还是弟弟是主角，他们俩的戏份都不少。”
赵禛：“……”
看到最后几页实在是被水沾湿揭不开了，薛俨只好放弃了他的结局，但又实在好奇，只能求助赵禛。
“宣卿，你是不是看完了？我看到弟弟邀请哥哥去竹林秉烛夜游，他们干甚去了？”
赵禛耳根泛红，欲言又止。
他俩去泡温泉洗鸳鸯浴了……
薛俨兴冲冲的，“他们是不是要商量帮女主报仇了？”
赵禛沉默了一会儿，“对。”
“怎么报仇的？”
赵禛张了张嘴，“他们……他、我不记得了，我也没看完这本。”
薛俨道：“那好吧。”
明天他就去街上再买一本回来，这个大结局他必须看到！！
赵禛讪笑一声，“哥哥，时辰不早了，别看话本了，我叫蓝瞳打了洗脚水，早些休息吧。”
他说着甚至特意往床边上挪了挪，给薛俨留出一个可以躺下的空地。
这段时间薛俨经常会留下来陪他一会儿，等他睡着后，再挪到隔壁去睡，或者干脆就一起躺下休息到天明。
所以赵禛几乎是习惯性地就留出一个躺人的位置。
薛俨有些尴尬，“那个，我……我今晚不在这里睡了，我去云娘院子里看看。”
赵禛脸上的笑逐渐僵住，甚至眼里那点期待的光都还没来得及散去，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过来，白袍松散，墨发垂肩，像是在看一个出轨的丈夫。
“不是，我、我好久没去云娘那里了，我叫松烟把阿宝洗干净了，让阿宝陪你睡好不好？”
薛俨被他看得实在不自在。
正说着，外头松烟抱着洗涮干净的阿宝进来了，薛俨接过阿宝，抱着它的两只爪子走到赵禛跟前，讨好卖乖似得晃了晃猫爪。
阿宝喵了一声，打了个哈欠。
薛俨把小三花猫放到了赵禛的床上。
赵禛递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阿宝的背上撸了下毛，轻轻地，一下又一下，他垂着眼，整个人快碎了一样。
“哥哥确实好久没有去云娘那里了，我不能总是霸着你，你有你的生活，我不是你的全部，但哥哥却是我的全部……”他越说声音越小，薛俨却听得很清。
一番话说得薛俨心里的愧疚感飙升，但他实在有事在身，只好道：“那我明天早点来看你。”
赵禛愕然地擡头，瞳仁轻轻颤动，视线从薛俨尴尬的脸上逐步下移，终于落在了腰带下方的位置。
即便是用这种小白兔的招数都不管用了吗？他还是要去妾室的房中，那就只能是因为这种事情了。
薛俨也是人，他也会有七情六欲，会有这方面的欲.望。
薛俨跟着低头看去，瞬间面色红温，双手交叠挡了一下关键位置，惊道：“你别乱看！”
赵禛睫毛敛下，“你去吧。”
薛俨一步三回头地还是擡脚走了，他怎么瞧着宣卿的表情怪怪的呢？
等薛俨的身影彻底消失后，蓝瞳才将门窗关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殿下，侯爷走远了。”
赵禛抱着猫，“知道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屋内落了灯，陷入一片昏暗。
赵禛盯着头顶的青纱帐，思绪乱成一团麻线，他不该嫉妒云娘的，他霸占了薛俨那么久，她都没有说什么，何况他们才是正经的夫妻，可他却根本说服不了自己也压不下心里那团嫉妒的火。
旁边的枕头冷着，也没了那个人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说话，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孤枕难眠”。
自年幼时，父皇有后宫妃嫔三千，每年还有新人进宫，母妃常是一个人在宫里痴痴地盼着。
那时，他总觉得母妃很傻，竟然妄图祈求帝王的心，如今轮到自己，他也变成了深宫里的怨妇，试图祈求丈夫的垂怜。
如果他想留下薛俨，他还有很多手段可用，可是他不能这么做，因为那个院子里也有一个可怜的女人在等着她的丈夫。
赵禛指尖捞了捞正四仰八叉睡觉的阿宝，“阿宝，你爹爹不要我们了。”
“阿宝，你说为什么人一辈子不能只爱一个呢？后宫佳丽三千，宠爱一个时，就会有另外两千多个人伤心。”
他生于后宫，见过太多因为争夺帝王宠爱而走向歧途的妃子。她们使出浑身解数，才勉强可以留下他一次。
赵禛翻身敲了敲身侧的墙板。
他想起来这面墙刚打磨完时，薛俨兴冲冲地说以后只要自己敲一敲墙板，他就会做出回应。
那天，他们试了很多次。
他敲了敲墙板，“哥哥。”
隔壁也传来敲墙板的声音，“我在，宣卿。”
过了会儿，隔壁又敲了两下，“宣卿？”
他恍然一笑，也学着薛俨的样子回复道：“我在，哥哥。”
然而现在，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隔壁薛俨的那句“我在”。
反倒是蓝瞳被这敲击声惊来，“殿下……”
赵禛垂着眼，“那边院子里情况如何了？”
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翻云覆雨吧？男女欢好有那么快活吗？
赵禛闭了闭眼，他一想到那个场景，一颗心脏都在剜心地疼，只可惜他不是个女人，可男人又怎么了？未必不能让他更快活。
蓝瞳犹犹豫豫道：“还亮着灯，刚、叫了水。”
赵禛双眸微微放大，指尖死死揪住了被角，用力拉扯着，不甘和嫉妒再次翻涌而来。
“下去吧。”
蓝瞳有些不放心地守在外面。
窗外月色被乌云遮盖，想必一会儿要下雨，天色灰蒙蒙的，赵禛闭上眼，可脑海中浮现的又是复明第一日时看到的那个场景。
热气氤氲，朦胧的雾感勉强能遮盖些隐蔽部位，薛俨的身材极好，宽肩窄腰长腿，乌发环绕，兰香馥郁……可这一切都不会属于他。
欲.望的种子不断滋生萌芽，赵禛猛地惊醒，不可置信地看着薄毯下稍有凸起的地方，他竟然……
赵禛，你疯了吗？
薛俨将你从晋阳宫里接出来，又待你亲如兄弟，你怎么肖想这些龌龊的事情？万一被他知道了……
你不过是半瞎腿残的废人，你又有什么资格去想？不过是一个寄生在侯府的假弟弟，却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他是男人，你也是男人，你们之间是不可能的，而且他也有自己的妾室，你难道要和旁的女人争风吃醋吗？
可是，万一腿疾好了呢？万一自己还有资格再去争一争那九五之位呢？到时候想要什么都可以，即便是一个男人……
那薛俨呢？薛俨会愿意吗？
他不愿意，就把他抢进宫，封他做皇后，等圣旨一下，他不愿意也得愿意。
恍惚间，赵禛又想起了那张天地都黯然的笑脸，如果薛俨不开心的话，他也会不开心的。
那又怎样？时间一久，万一薛俨就愿意了呢？赵禛，你从小不就是这么做的吗？想要什么，就抢过来，用尽手段去争去抢，不争的话，就什么都没有。
可是……
两道不同的声音在他的脑中互搏，他简直快要疯了。
掀开被子，撩开裤腿，夹板固定纱布遮盖，他好像还能通过层层纱布瞧见那些斑驳的疤痕，丑陋至极，他的腿真的还能恢复正常吗？
如果有一天，他变成了正常人，薛俨还会这般照顾他吗？会不会抛弃他？
*
另一头，云娘院中。
屋内丫鬟尽数退散，拔步床前竖着一架屏风，将窗边一拢刚铺上被褥的小榻隔绝起来，薛俨正伏在边上的案桌前写字。
“侯爷。”云娘打来洗脚水。
“我自己来。”薛俨将水盆端来，挽起裤脚，脱掉了鞋子。
他的祖母老太君催生催的紧，所以每个月他都得挑几天专门和云娘联合起来做一出戏，否则他的院子里还得被塞不少人。
“云娘，你坐。”
薛俨拍了拍对面的位置，将手中刚写完的信笺交给她，墨渍未干，云娘只看了几眼便露出惊讶之态。
薛俨道：“我一直担心误了你的青春，有意给你改换身份，前段时间我往薛家祖宅去了书信，打算将你记在一位远房堂叔名下。”
“我知道云娘不愿嫁人，我无催婚之意，只是担心万一日后遇到良人，却无合适身份，等你做了我的妹妹，你依旧可以留在府中，想不想嫁人都随心情，侯府偌大家业，也养得起你。”
“我今日和同僚攀谈，他的夫人喜花，常办赏花宴，我想着你来京城后一直闷在后宅，也没什么交好的姐妹，这样不好，你正是鲜亮的年纪，该多出去走走。但权贵宴席这等地方，很少会允许妾室走动的，若是侯府的小姐便不一样了。”
“所以云娘，过几日去给祖母磕个头，再去祠堂祭拜祖先，以后你就跟我姓薛，就叫薛云，如何？”
薛俨原先将云娘接回来时，便是这般打算的，只是阴差阳错走了岔路，如今也算是回到正轨上了。
云娘听完，眼圈泛红，话还没出声音便已经先哽咽了。
“侯爷……云娘何德何能，您这般为我着想。云娘愿意听从侯爷安排，只是老太君那边该作何解释？”
薛俨叹了口气，按了下眉心的位置，“先斩后奏呗，大不了我再跪一跪祠堂，祖母心疼我，顶多打我几下。”
云娘又问：“夫人那边知道吗？您今夜突然来我这里，夫人知道我们是假的吗？”
薛俨摆摆手，“不用担心。”
他不仅和云娘是假的，他和宣卿也是假的。老天爷，什么时候让他娶个真媳妇回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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