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大家活不下去一直在卖地。”
妇人语调平平, 透着浓厚的悲伤,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就像公子说的, 要是没了地,我们就只能去做佃户, 所以大家都舍不得卖地,欠下的银子实在还不起了, 就只能割一小块卖出去。”
“今年割一块, 明年割一块,都是由着买家挑选, 卖猪肉似得人家要哪里就割哪里,久而久之, 形状就变得奇特。”
“不管怎样,至少手里还有些地, 就能养活自己,只是今年朝廷突然又加了一层税……”
妇人说着鼻头酸涩, 又是想落下泪来,但孩子在这里,她只能强忍着眼泪,全部憋了回去。
薛俨听完, 也终于知道燕州为什么会闹出流民起义了, 朝廷收税是按照田地的等级收的。
她家里的地是上等田,就得按上等田交税,除非是天灾人祸, 否则朝廷才不管收成如何都得按正常的缴纳,所以本身的税率就很高。
连年土地兼并,百姓手里本就没有多少地, 再加上今年加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崩塌。
“大户手里的地产量也很低吗?”
薛俨终于想到一个关键性的问题,燕州的姚黄洪三家都是富户乡绅,他们手里 的耕种方法和种子是不会有问题的。
妇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旁边垂头不说话的中年男人在此时终于开口,“他们的产量奇高,你说怪不怪?”
男人似乎是察觉到了薛俨的猜测,当场否决了他,嗤笑道:“种子是一样的,种地的还是那些佃户,怎么就人家的地出那么多的粮?下等地比我们的中等地产粮还高。”
薛俨皱皱眉,这事确实奇怪了,难道是在肥料的问题上?
可佃户租种地主的地,种子、耕种方法、肥料基本都还是那一套,那就只能是土地出了问题。
或许是姚黄洪三家有奇特的办法可以改善土地肥沃?可今日在老伯耕种的姚家土地跟前,那土壤也没什么不同的。
薛俨实在是想不通,恐怕他得再去大户的地里看看了。
他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瑞儿那小子怎么还不来救他?
*
天色昏暗,时间倒退几刻钟。
官署内推杯换盏,杯盘狼藉,松烟一批一批地换人,换到最后他自己都有些困了,燕州大小官员见他有兴致,也只得作陪。
松烟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睡眼,盯着眼前的空地,“没了?下一批呢?”
仇永贞讪笑道:“侯爷,方才是最后一批了,实在没有了。”
松烟托着脑袋,百无聊赖地喊:“那就换一批男的吧。”
“啊?”仇永贞面露惊愕。
燕州大小官员面面相觑,但很快有人低声道:“没错,临淄侯娶了陛下的六皇子,他好男风。”
众人也纷纷了然一般,仇永贞只能拍了拍手,外头转进来一批花红柳绿、涂脂抹粉的男人。
“见过侯爷~”
松烟差点儿把刚吃的饭都吐出来,连瞌睡虫都惊下去了,一身鸡皮疙瘩都扫不掉,“换、换一批。”
等第二批上来后,松烟沉默了好久,“要不你还是把前面那几批女的叫过来吧。”
见惯了侯爷和夫人那样清风明月的人物,再看旁的男人,都觉得庸脂俗粉,格外辣眼睛。
众人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让前头退下的姑娘们重新登场,扮上了彩袖舞衣,随着乐声响起,鱼贯而入,腰身旋转。
松烟终于笑了,这才是侯爷应该过的日子。
他脊背往后一靠,手还没往葡萄盘子里伸去,就有知趣的女子捏了青玉葡萄,笑容柔美,送进了松烟口中。
另一侧,粉裙女子又倒了金杯清酒,腰身一转,贴着松烟又送到了他嘴边,松烟就着喝了下去。
身后的小厮看得牙根痒痒,大家都是侯爷的跟班,怎么松烟这小子命真好,还能当一日的皇帝,左拥右抱……
松烟被眼前的浓情蜜意彻底迷晕了眼,逐渐入戏。
燕州府大小官员见他玩得开心,也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燕州通判仇永贞吃着酒,小眼睛微微眯起,不知怎得他总觉得这位临淄侯怪怪的,可仪仗、圣旨都在此处,总不能是假的吧?
仇永贞这般想着,招呼了身后的小子,低声道:“将省城最好的画像师找来,快去。”
燕州府的人都没有见过薛俨,但有一个人曾在京城任户部主事,他肯定见过薛俨,只不过田文杰恰好不在燕州,往隔壁处理赋税事项去了。
“侯爷。”仇永贞起身,“下官从前便听闻您在西北使得一手火焰枪,一枪就将达尔木挑下马去。”
松烟摆摆手,身形慵懒,举着酒杯,“你说错了,我当时用的是剑,一剑砍断了他的脖子。”
仇永贞眯了眯眼,讪笑一声,“那便是下官记错了。”
“侯爷威名远扬,燕州府也是敬仰已久,不知可有资格见识一下侯爷的火焰枪?”
松烟举着酒杯的手一顿,唇角轻勾,“好啊。”
他打了个响指,“取我的枪来。”
身后几个小厮鱼贯而出,很快便擡着一杆通体银白、红缨银尖的长枪出来,仇永贞猛地站起,这枪打一眼就能瞧出不凡,莫非此人还真是临淄侯?
松烟戏谑一笑。
忽然,他眉宇一蹙,捏起桌上一颗花生米,指尖啪地一弹,咻地一声打在帷幔上,后面一个老头坠地的哎哟声响起。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老头不得不上前答话。
仇永贞道:“是下官敬仰侯爷神威,想留一幅侯爷画像,以供日日瞻仰供拜。”
松烟语调上扬,哦了一声,整理衣衫,正襟端坐,“那画吧,将本官画得好看些。”
见他没有丝毫的抗拒,仇永贞又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但还是命老者当场铺开笔墨,将眼前人的样貌画下来。
好不容易落笔完成,松烟走下来捧着画像左看右看,啧舌道:“画得真好,我收藏了,你再给仇通判画一幅吧。”
仇永贞:“……”
老者不得已,又画了一幅,松烟啧啧称奇,“此等大师,京城都少见,这幅我也喜欢。”
老者揉着酸软的手腕。
仇永贞无奈地只能让他继续画。
松烟努力拖延着时间,想等薛俨回来,可天色都黑了,也没有他半点消息传回来。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哄闹声。
一个捕快急匆匆跑进来,“出事了,出事了,大泽山那伙土匪来劫狱了。”
仇永贞一怔,“什么?”
趁乱,瑞儿溜进来,气得啪地一声拍在晕晕欲醉的松烟脑瓜上,低声道:“别他妈睡了,侯爷被人抓大牢里了。”
*
时间倒退一刻钟,薛俨正在牢房内做数学题,他问遍了牢房内所有因赋税问题被抓进来的人,结果都是因为产粮过低。
他拿着小棍在地上画来画去,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
“你家有三亩地,种子没问题,肥料没问题,麦苗也不稀,麦穗也正常,那怎么就产量低了呢?”
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情况。
当初他在驾部司研究地方军屯田的霉变情况时,宣卿曾经和他说过一个词——隐田。
地方会将45亩田地隐匿上报为30亩田地,以此来减少税收。
那如果反过来,30亩田地上报为45亩田地,那种出来的粮食肯定会产量过低,如此一来,也就全解释得通了。
但如果真是“隐田”问题,那整个燕州府百姓的地里都产量过低,他们得高报了多少土地?那些土地都去哪了?
薛俨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他好像知道齐王的钱都是从哪来的了,如果他的猜测没错的话,整个燕州府都成了齐王的钱袋子,他的资产都是一分一厘从百姓手里压榨出来的。
他尝试着将妇人家中的田亩形状还原画出,根据她口述的尺寸,又开始计算面积。
男人见他写写画画,来了兴趣,凑过来瞧着那些不曾见过的符号,“你在算什么?”
薛俨道:“算她家里到底有没有三亩地。”
他妈的,死去的高考数学知识突然开始攻击他。
这玩意儿也太难算了。
男人皱了皱眉,“你是说我们的土地可能丈量的有问题?”
男人显然也是猜到了薛俨的想法,也只有这个猜测可以回答为什么同样的土地他们家里结的粮食却那么少。
而他这一嗓子,整个大牢里被关的百姓纷纷注目,同一个牢里也挪动着围过来。
见薛俨写写画画的,男人更好奇了,他将薛俨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气质不俗,拧了拧眉毛,问道:“你不是我们燕州的人?你是什么人?”
薛俨道:“我是过路的商人,意外被抓进来了。”
男人又问:“你懂算数、会量田?这样复杂的地形你也能计算出来吗?”
薛俨皱着眉,“我得试试。”
这东西可比数学题难算多了,关键是他手上没有具体的数据,恐怕算出来的东西也不准确。
很快,薛俨指尖转着树枝,“不行,我得出去。”
他在牢里想要的信息都已经得到了,现在他必须亲自去地里量田,才能确保他的猜测是否正确。
他说罢把树枝一扔,凑到牢门前开始喊:“来人啊——”
话音刚来,外头扑通扑通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紧接着窜出来一伙人,二话不说,直接将牢门的铁链子砍断。
“茂山,茂山大哥,我们来救你了!”那伙人将牢门打开,径直走到薛俨身侧的男人面前,“茂山大哥,你还好吗?”
男人拨开凌乱的头发,露出一张坚毅的面孔,反而朝薛俨问道:“你真的会量田?”
薛俨点点头。
邓茂山却是一招手,“把他也带走。”
“哈?”
薛俨人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一记手刀就要朝他劈来,薛俨眼疾手快地身形一转躲了过去。
邓茂山有些意外,“你是练家子?”
薛俨道:“你是大泽山的邓茂山?”
大泽山的土匪头子就叫邓茂山,难道就是眼前这个人?
“不错,我潜入地牢,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只是一直想不清楚,现在我终于知道了。”邓茂山攥住他的手腕,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先走,此地不是说话的地儿。”
众人哄哄闹闹地将牢狱内交不起赋税而关押的全部放了出来,包括那妇人和孩子在内,一伙人趁夜逃出了牢狱。
“我要你做我们的军师。”邓茂山直接抛出目的,黑漆漆的瞳仁一直盯着他看。
“你会量田,人也聪明,你给我们做军师,帮我们抵抗朝廷新派来的巡抚,然后重新量田,我要知道那些大户到底占了我们多少地。”
邓茂山眼冒凶光,恨不得立马将那些大户砍个稀巴烂。
“我……”薛俨刚要开口。
突然,密密麻麻的火光冲天,脚步齐声踏在地面上的声音震天。
邓茂山脸色一变,紧忙抄家伙护在身前,“不好,中计了,保护军师。”
一群土匪将薛俨护在中心。
薛俨:“……”
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官兵,邓茂山等人已无路可逃,仇永贞一袭官袍从官兵中走出,身侧跟着袁捕头。
仇永贞嗤笑道:“邓茂山,你以为本官不知道你在地牢?你想救这些刁民,做梦!今天我就要把你们这帮土匪一网打尽。”
邓茂山目眦欲裂,“狗官,你们侵占土地、强加赋税,官逼民反,今天我邓茂山就要领着大泽山的弟兄们反……唔……”
话没说完,薛俨上前就死死捂住了他的嘴。造反那两个字是能随便说的吗?他今天造反,明天大军压境就过来了,到时候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也得抄家灭族。
“军……”
“唔……”
薛俨刚一松口,见他口出狂言,又立马捂住了他的嘴。
仇永贞瞧见这个人,皱了皱眉,“你是何人?怎么不曾见过?”
袁捕头狗腿道:“姑父,他也是大泽山的土匪,阻碍官府办案,我把他关起来了。”
仇永贞给了他一巴掌,怒喝道:“表的,不要在外头跟我攀关系。”
袁捕头点头哈腰,“是是是。”
薛俨从人群中走出,笑道:“你确定我是土匪吗?可有证据?”
袁捕头冷哼道:“你不是土匪,难道我是?”
薛俨手中扇子朝他一指,笑眯眯道:“哎,我说你是你就是。”
“你……”袁捕头抽出佩刀,直接架在薛俨脖子上。
薛俨未动,满脸戏谑。
不远处再次传来步兵整齐划一的震声,以松烟为首,长刀铠甲,肃穆而立,四方街道全部封锁。
“侯爷!”松烟大喜。
仇永贞一懵:“啊?”
松烟上前,指尖一弹,将袁捕头架在薛俨脖子上的刀取下来,转而怒道:“袭击朝廷命官,你该当何罪?”
袁捕头认得此人,连忙挂上讨好的笑,尴尬道:“侯爷,我、我这……此人是土匪……”
松烟嗤道:“放肆,你冲谁喊侯爷呢?站在我旁边这人才是朝廷钦派的燕州巡抚、临淄侯薛俨。”
袁捕头疑惑地啊了一声,“那、那你……”
松烟下巴一擡,“在下尹松烟,不过是我家主人的近身随扈。”
袁捕头手中的刀咣当一掉。
完了——
仇永贞反应极快,上前给了袁捕头一巴掌,“滚!”
袁捕头转身要退。
“等等。”薛俨上前一步,手中折扇啪嗒啪嗒敲着掌心,听得袁捕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此人诱哄百姓卖田,强行征税,被我当场抓获,又袭击朝廷命官,满口谎话,胡言乱语,重责五十大板,关入大牢,等候处置。”
松烟一招手,他带来的亲兵立马走出来两个,架起袁捕头就将他拖走了。
仇永贞脸上尴尬一阵,“侯爷说的是,判得极对。下官燕州通判仇永贞,拜见巡抚大人。”
薛俨莞尔一笑,“仇通判……我听得没错的话,他喊你姑父?”
仇永贞冷汗都快下来了,“表的,表的。”
“大楚明律规定,三代关系之内不得在同一官署任职,你任人唯亲,藐视律法,又纵容下属强行征税,激发民变,还是挂冠自肃吧。”
“来人,将仇通判请回府衙,本官会上奏都察院弹劾,请刑部量刑处置,望你好自为之。”
仇永贞脸色一白,“侯爷,你不能这么快就审判下官,南方战事吃紧,朝廷要征税,下官只是按朝廷法度办事。”
薛俨道:“你的花言巧语留着去刑部大牢里说吧,拖下去。”
等处理完仇永贞,其余几个跟着过来的知县跟鹌鹑似的,谁也不敢再开一句口,生怕这位新官上任第三把火烧到他们脑袋上。
“李知县、王知县……听说燕州府衙的架阁库被烧了,不知几位县里的架阁库如今存盘可还完善?”
“完善,完善。”几人擦着冷汗。
“那就好,现在天色已晚,明早鸡叫之前,将燕州十二县的鱼鳞图册交到我手里。谁交不了,我就杀谁。”
鱼鳞图册指的是官府用于登记土地信息的册子。
大户家里的地契他拿不到,但官府的鱼鳞图册上都有记载,只要他拿到鱼鳞图册,倘若真实的土地面积和鱼鳞图册记载不符,那就是一项板上钉钉的罪证。
“本官代天子巡查,杀一个地方官的权力还是有的。松烟,派人跟着他们,快马加鞭,即刻启程。”
薛俨眼角一眯,他希望这帮老狐貍知趣些,最好不要闹事。
“是。”松烟得令。
临走前,薛俨又往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安顿完这些,薛俨才回头看向邓茂山等人,瑞儿给他搬来一把椅子,薛俨掀袍而坐。
“你就是邓茂山?”
邓茂山绷着一张脸“嗯”了一声。他娘的,他蹲在大牢里卧底也就算了,怎么还有个临淄侯爷蹲在大牢里当卧底。他还当着临淄侯的面说要造反……
邓茂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薛俨道:“我探查过,你们做土匪以来,不曾劫掠害命,盖因赋税过重而起。本官会查清燕州土地田亩之事,重新清丈量田,倘若真有问题,我愿奏明朝廷从轻发落,你可愿意带着乡亲们下山?”
邓茂山一喜,但很快又谨慎起来,“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们这些官都是一伙的。”
薛俨道:“明日天色一亮,我立刻带人量田,重新登记造册。”
眼看邓茂山仍有迟疑,薛俨继续道:“那我再跟你算一笔账,现在是九月十一,距离霜降还有十四天。”
“按照每人五亩地来算,翻地、碎土、撒种、浇水、除草,你觉得需要多长时间,霜降之前能做得完吗?”
“若是延误到霜降之后,明年收不着麦子,你打算靠什么过活?直接起兵造反,还是烧杀抢掠?”
邓茂山被他说得无地自容。
薛俨趁热打铁,“我知道你们都是被逼的,但我既然来了,就说明陛下也知道了这件事,他很看重,也不想大家受委屈。”
“我方才在大牢里的推算,你们也都听见了,霜降之前我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就算是推测错了,你们粮食产量过低的问题,我也会反馈给上面,争取减免赋税,或者是请户部的同僚来为大家探查原因,绝对不会让你们一年到头辛苦种的粮食都为他人做了嫁衣。”
邓茂山等人听得眼热心热,最终一拍板,“好,我回去后会试着去劝说大家,等我们下山就去量自己家的地。”
薛俨笑道:“没问题,我身边的李瑞,他家曾在西北掌管军田,最擅长量田种田,田亩之数是否准确我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瑞儿骄傲地朝众人点了下头。
薛俨说罢,手一擡。
原本包围的亲兵自觉得让出一条路来,邓茂山等人狐疑地从路中间走出去,甚至还时不时回头看看薛俨会不会突然袭击他们。
等尘埃落定,薛俨只觉全身脱力,而这只是一个开始,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走吧,我们回去做数学题。”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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