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禛从鸳鸯楼出来, 马车竟还停在路边,他愣了愣,薛俨没有抛下他先走么?
马车帘子被人掀开, 薛俨冷声道:“上来。”
赵禛乖乖掀袍上了马车。
车内气氛低压沉重,薛俨不说话, 赵禛也不敢率先开口,马车摇摇晃晃地往燕州府衙行驶。
薛俨一直偏头望向外面, 过了良久, 他才终于开口,“以后不许再开这样的玩笑。”
赵禛有些想笑, 却还是乖巧地“嗯”了一声。
薛俨终于舒了一口气,内心依旧是一片悲凉,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少年春心萌动,生出欲.念, 也不能对自己的哥哥下手啊。难道是因为没有其他人供他疏解,只能找自己这个知情人吗?
他们可都是男的啊!
马车一到燕州府,薛俨甚至没敢走门,直接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哥哥。”赵禛紧跟其后, “我有话跟你说。”
薛俨脚步飞快, 退避三尺,唇瓣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肿胀,像颗熟透的樱桃, 一张一合的。“明天再说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赵禛道:“是燕州府的事。”
薛俨脚步一顿。
赵禛堂而皇之地跟着进了薛俨的房间,“哥哥, 现在燕州隐田丈量情况如何了?”
薛俨见他说的真是正事,一颗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百姓自己量完了,官府还在抽样核验,这两天能完成。”
赵禛眉毛一挑,“抽样?”
说到正事上面,薛俨逐渐放松起来,他嗯了一声解释道:“就是把他们的土地按排号放进纸箱内,抽到谁家的地,就验谁家的地,有问题的要受责,且全村连坐,不允许参与补地。”
官府补地的告示一出,民生沸腾,都在等着把自家缺角的地补全,但是补地是要根据家中人口和原有土地数量酌情进行的,所以他还是得量完原来的土地才能补地。
为了防止那些百姓量地藏私,再度出现隐田的情况,薛俨才制定了连坐的规矩。
以村为单位,每村全部丈量完成后上报官府,官府随机抽样检查,但凡有一家查出故意缩短尺寸的,全村不予补地。
赵禛托着腮,烛火下神色越发温柔,“哥哥这个办法真好,不仅省了官府全面检查的人力耗费,还防止了他们胡乱上报。”
薛俨总是能想出有用的办法来。
“那当然。”薛俨被他夸得有些飘飘然,一下子就忘了方才鸳鸯楼里的事,得意洋洋地炫耀起自己的杰作来。
赵禛盯着他,红肿的唇瓣一张一合动着,他滚了滚喉结,像有一团火在烧,灼热、干渴,他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赵禛强行压制下自己的情绪,回归正题,“姚家抄家只抄出来20万两,但是他们欠着200万两,哥哥打算怎么办?”
薛俨摇了摇头,“姚家的古董珠宝都被我拿去卖了,只出来一百万两,还差着80万两呢。”
赵禛笑道:“除了古董珠宝,姚家最大的财产,哥哥忘了吗?”
薛俨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那30万亩田?”
赵禛赞赏地点了点头。
薛俨道:“他的田产不是充公了吗?也能拿出去卖?”
赵禛笑道:“当然,姚家的古董珠宝都能卖,他的田产为何不能卖?陛下缺的是银子,不是田。这30万亩良田按照3两银子一亩,你可以卖90万两,不仅可以把那80万税款补齐,还有结余。”
薛俨眼前一亮,很快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神秘一笑,“我知道了。魏王举荐了龚天瑞任燕州知府,不日抵达,现在姚黄洪三家的田产全部充公,等新知府一上任,那么大片的田产基本就是落入了魏王手里。我们又岂能如他所愿呢?”
赵禛低声笑了起来,“知我者,莫过于哥哥也。魏王闹了这么大一出,他想坐收渔翁之利,我们就给他一个漏风的钱袋子。”
薛俨也跟着笑起来,“宣卿,你可真坏。”
燕州的田产不管是充公,还是卖给别人,都是要给国库交税的,对于嘉平帝来说,根本无所谓。但是现在卖出去,能变现一大笔银子,谁不想要这80万两呢。
二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等薛俨笑完,不知怎得忽然又想起鸳鸯楼的事,笑容戛然而止,脸色一板,背过身去,“天色不早了,宣卿早些回去休息吧。”
赵禛:“……”
变脸真快。
*
两日后,姚黄洪三家土地核算完成,薛俨当即修书一封,燕州府急递,申请拍卖田产的文书直接送到了户部尚书王汉昌的桌子上。
王汉昌接到消息就去了魏王府上,原本齐王和魏王分家,他是跟了齐王的,但现在齐王倒了,他只能又投向了魏王。
王汉昌将折子递过去,“燕州那么多地,要是真让薛俨卖掉,那我们就白忙活这一场了。”
魏王脸色阴沉,“燕州有那么多的隐田,我就不信薛俨已经全部丈量完毕,核查未清,如何拍卖?还是让他先把燕州的地量明白再说吧。”
王汉昌秒懂,“臣现在就去把他的折子驳回。”
魏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龚天瑞快到燕州了。”
王汉昌再次秒懂。
只要他稍微拖延一下,再加上折子驳回的路程,那时龚天瑞早就接手燕州,薛俨也就没有资格再插手燕州的田产了。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嘉平帝翻开薛俨的奏折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硕大的、吸睛的“壹佰捌拾万两”,心花怒放。
他连晚饭都多吃了两口,满心欢喜地等着户部来跟他说这件事。
然而他等啊等,一直等到夜幕降临,都没等到王汉昌来求见。
隔天,朝会。
嘉平帝满脸不悦,“王汉昌,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王汉昌犹豫再三,“有,多亏临淄侯在燕州查清隐田一案,大户补税积极,如今南方打仗的钱已经有了,臣即刻拨款给梁王殿下送去。”
嘉平帝不高兴,“还有呢?”
王汉昌顿了顿,“陛下的太极殿也可以重新修了,臣立刻给工部拨款,即日动工,赶在年前或许就修好了。”
嘉平帝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继续问:“还有呢?”
王汉昌犹豫起来,他狐疑地瞟了一眼皇帝,又心虚地看看魏王,“澶州长生殿的借款还差一些没有结清,此事不急,可以先欠着。”
嘉平帝不悦,“还有呢?”
王汉昌脑门生出一层汗,内心直犯嘀咕,他是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了。
“微臣愚钝,还请陛下直言。”
嘉平帝冷哼一声,“现在国库里的钱够用吗?”
王汉昌道:“虽说补税交上来一大笔,但东挪西用,精打细算,还是不经花。”
嘉平帝嗤了一声,“燕州查抄姚家30万亩,黄家21万亩,洪家18万亩,加起来就是69万亩地,这些地你打算怎么办?”
王汉昌吞了吞口水,“臣、臣的意思是由当地官府接手耕种,每年上缴粮税,以后陛下给公主们添妆,给王爷们封赏都是可以的。”
嘉平帝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朕收到了薛俨的折子,除去匀给百姓的补地,空着60万亩地,燕州官府肯定是种不过来的,他提议说要拍卖给农户和其他大户,怎么?这折子没到你户部手里?”
王汉昌屏气凝神,言辞凿凿,“陛下,臣自然是收到了临淄侯的折子,但臣以为此时拍卖不妥。”
“燕州隐田一案虽然告破,但田亩错数太多,就算是拍卖,也要先量田造册,此举极其耗费人力,少说也要三个月后才能完成。”
嘉平帝冷笑道:“是吗?可是朕看薛俨的折子上说他已经量完了。”
王汉昌双眸一瞪,“这不可能!燕州百万亩地,怎么可能半个月就量完了?”
嘉平帝忽然有些得意起来,“薛俨给朕讲了一种高斯面积公式,此法便宜,他已传授给燕州百姓,百姓自行量田。”
王汉昌道:“此事不妥,百姓自己量田,定会造假。”
嘉平帝更得意了,“不错,所以薛俨又进行了十二县交叉抽样检查,抽检结果没有任何问题。”
王汉昌瞪大了眼。
啥叫交叉抽样检查?
嘉平帝很满意王汉昌的反应,跟他一样震惊,“你刚才不是说国库的银子不够花吗?经过薛俨的计算,60万亩良田,少说能拍卖出180万两的价格,此事你批复下去吧。”
王汉昌像打了蔫的茄子般,“臣遵旨。”
魏王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垂着眼,双手紧攥着笏板。
赵禛!又是赵禛,此事一定有赵禛的手笔,想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六十万亩地,光每年的税收银子都是一座银山!
“还有一件事。”
嘉平帝再度开口,“朕还收到了原燕州知府辛思远的折子,经他调查,除燕州以外,凉州、并州、潭州等各地皆有隐田之事发生,王汉昌,你派人查查清楚。”
嘉平帝吃到了补税的好处,恨不得让所有的大户都交上来一大笔税款,就能把国库的窟窿堵住了。
王汉昌:“是。”
嘉平帝:“朕先前把龚天瑞派去了燕州,那辛思远……不如就让他顶了原来龚天瑞的差吧。”
魏王眼底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瞳孔微微收缩。赵禛!好手段!
远在燕州的赵禛突然打了一个喷嚏,薛俨给他拿了一件披风系上。
“最近天气转凉,多穿点。”
赵禛动了动鼻子,笑道:“兴许是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堂屋外头,好几个燕州本地或外地的大户乡绅正焦灼地等着,远远地便瞧见外头透进来一束光。
来人踏光而来,一袭紫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衣摆随脚步轻晃,带着几分随性的慵懒,不见半分局促。
剑眉斜飞入鬓,琥珀瞳仁慵懒散漫,却浑身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随性贵气。
众人皆是四五十岁的商场老手,见惯了那帮打着官腔、满脸褶皱的老狐貍,还是头一次见这般年轻的紫袍。
“见过侯爷。”众人齐齐起身弯腰行礼,神态愈发恭谨。
薛俨虽年轻,却无人敢轻视他半分,比对待那帮老狐貍们还要慎重。
薛俨自觉走到上首位置,“诸位久等了,我们直接开始吧,他们三家的皆是上等良田,按照市场价三两一亩。”
“首先是姚家在西郭村的120亩地,谁要?”
薛俨话音一落,底下便争起来了。
“我,我我!”
“我要!侯爷,我已带来银票,银票在此。”
“我也带了银票。”
薛俨头一次享受到被人抢着送钱的快乐,虽然这钱并不是他的。
“一个一个来。”薛俨擡手将他们的声音压下。
他身侧一位戴着面具的美貌书吏正在帮忙记账,薛俨手指敲打着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他每念一个地方,就有人送上来一叠银票。
按上手印,盖好官玺,随着赵禛登记造册,一箱箱银子被擡进了库房。
与此同时,外头松烟、瑞儿、苏恒等人正在主持农户散户之间的交易,虽然只是几亩田地,但总数下来,收益格外可观。
苏恒数着一箱一箱的银子,把脸都笑烂了,松烟一边yue一边敲着算盘,瑞儿看他实在难受默默地给他倒了碗山楂茶。
不出三日,60万亩拍卖结束。
新任燕州知府抵达的那天,薛俨已经带着家眷离开了燕州。
龚天瑞的仪仗在府衙前停下,他清了清嗓子,理了理官袍,正准备大显身手。
“下官等见过知府大人。”
龚天瑞颔首,下巴微擡,“本官奉旨来接管燕州量田事宜,书吏何在啊?”
一位知县道:“禀知府大人,燕州一府十二县已经全部量田完毕,鱼鳞图册已入架阁库,可要查看?”
龚天瑞一懵,“啊?”
很快他又整理好心情,“无妨,姚黄洪三家的60多万亩在哪?我要查验。”
另一位知县,“您不知道?前两天,临淄侯把它们全卖了。”
“全……全卖了?”龚天瑞身形一晃,那可是60万亩地啊!“钱呢?”
知县道:“临淄侯带走了,说是要亲自押送、充归国库。”
龚天瑞颤了颤瞳孔,“那前任知府辛思远何在?本官奉旨接替……”
知县道:“新知府接到调任,回京赴任了。”
龚天瑞眼皮一跳,“他任了何职?”
知县:“户部仓部司郎中,哦,就是您原先的缺儿。”
他话音刚落,龚天瑞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快救人啊!来人呐!”
龚天瑞是冲着燕州的60万亩地来的,否则谁会闲着没事放弃户部的差事来做地方官儿啊?现在,60万亩地没了,他在京城的差事也让人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如果您觉得《心软直男被阴湿美人缠上了》小说很精彩的话,请粘贴以下网址分享给您的好友,谢谢支持!
( 本书网址:https://sc.ygxs.org/x/24234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