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重溪在出门之前仰头吃了两颗药。
她一向很排斥吃治疗精神分裂和幻觉的药物,但是出门之前她还是谨遵医嘱吃了。
站在派出所里,她看到虞山和安茸在里头办手续。
因为安茸已经是十八岁的成年人了,所以不需要看护人。
裴重溪看了一会儿后,就很随意地蹲在派出所门口抽烟。
她用力吸了一口,用鼻孔将烟吐了出来。
她穿着红底高跟鞋,脸上没怎么化妆,但也足以可见容貌的绝美。
双唇没什么血色,眉头紧蹙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荒唐的事情。
这到底是真的假的?
如果这一切是幻觉的话,现在就应该有警察来问她来办什么事情,可是并没有发生。
“唉唉,别蹲在这里抽烟,没看到旁边的标志!”
一个民警走上前站在裴重溪身边,擡手敲击禁止吸烟的牌子。
裴重溪又抽了一口烟,她甚至不清楚现在这个民警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人。
又是猛地吸了一口烟,裴重溪抽的烟劲大,旁人光是闻到就呛得直咳嗽。
旁边的民警说话声音更大了:“此处禁止吸烟!不要装听不到。”
民警的声音大到可以让人耳朵嗡嗡作响。
裴重溪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她十分犹疑地擡起头看着旁边正警告看着她的民警。
“如果我一直在这抽会怎么样?”
裴重溪声音轻缓又有些不确定地说。
她今天早上吃了药,脑袋钝钝的,看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雾。
虞山不放心她开车,早上亲自找了一个助理把裴老师送到这来了。
“寻衅滋事,五到十日拘留。”
裴重溪沉默了片刻,她看了看手中的烟,又看了看面前真实的不像是幻觉的民警。
就在停顿的这几秒,虞山像见了鬼似的赶紧挡到了裴重溪面前。
“我们老师没有故意抽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虞山赶紧把裴重溪手上的烟给抢了过来,“老师,这里不能抽烟,您的香烟不都被安小姐给收走了!这又是从哪变出来的?”
虞山一听到“五到十日拘留”,整个人都吓疯了,生怕有周围闻风而动的记者拍下了这一幕。
裴重溪眼看着手中的烟被虞山按灭在垃圾桶上扔了进去,她按了按发痛的额角。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民警看了看裴重溪,又看了看一直在旁边说好话的虞山,最终转身回到了派出所里。
虞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老师,刚刚民警和您说话,怎么不理啊!”
裴重溪持续按着发胀的太阳xue:“我想看会不会真的把我关进去。”
“老师!”虞山崩溃地小声喊道,
“这可不能试啊,要是有案底了怎么办!”
相比于虞山的着急忙慌,裴重溪倒是显得平静得多。
安茸在里面拍照办手续,看到裴重溪过来,她立刻收回了目光,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裴重溪往前走一步,安茸就往边上靠一步。
裴重溪走了几步,安茸就躲了多少步。
看裴重溪非要往前走,安茸回过头来瞪了裴重溪一眼,眼中还带了些许惊恐和警告。
安茸用眼神警告:这里是派出所,你这个同性恋别靠过来。
裴重溪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身体像没骨头似的靠在其中一个立柱前。
来往的民警只是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再继续抽烟,就收回了目光。
办理证件的全程都十分顺利,安茸在十几分钟之后就拿到了一张属于自己的身份证。
此时裴重溪已经站在门口吹风,没有尼古丁的刺激,她的精神越发懒洋洋的,周边看什么都像是蒙着一层雾。
所以安茸真的活过来了?
裴重溪一时半会找不到答案。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想着自己吃的这治疗幻觉的精神类药物的效果也不怎么样。
或者应不应该和里面的民警问问,如果一个人死了十年,相貌和年龄还保持不变的话,应该算什么报案范畴。
但是一想到问起来必然会被当成精神病给赶出去,裴重溪想到这自己都笑了一下。
如果所有人都把安茸当成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那就真实存在吧。
裴重溪索性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安茸十分警惕地走到她面前,和她离着老远,向裴重溪扬了扬手中的身份证。
“我是个有身份证的人了,我可以出去打工。欠你的钱我会还上的。”
安茸眨着眼睛,本想板着脸说,可是说着说着又不由自主地笑出来。
十八岁的小女生是藏不住一点心思的,遇到开心的事情就要摆在脸上。
裴重溪口腔里含了一颗薄荷糖,她牙齿咬着薄荷糖,侧头看了看没有任何异常的助理和经纪人,收回了目光,说:“挺好。”
说着她走上前,手指按住了安茸的手腕。
“啊!你要干什么?”
安茸的表情一瞬惊恐,把里面正在干活的民警叫得吸引了过来。
“你们俩什么关系?”
刚刚呵斥裴重溪不许抽烟的民警走上前,指着裴重溪强拉住安茸的那只手说。
裴重溪轻声道:“我和安茸是同学。”
同学?
别说是民警不相信了,就连全程找人帮忙办这事儿的虞山也不相信。
老师今年二十八岁,这姑娘才十八岁,怎么可能是同学?
安茸眼睛眨巴了一下,她想要抽出手,大抵是因为心中实在心虚,被警察看着,浑身都起了一层冷汗。
虽然都说现在的社会开放,但是安茸的观念一直停留在十年前那个闭塞的小城和村子里面。
“我和她真的是同学,高中同学来着。”
安茸慌乱地解释。
民警看安茸没有进一步的挣扎,并且两个人确实像是认识的样子,警告了两句“不要拉拉扯扯!”就离开了。
安茸心里松了口气。
相比于她的心虚和慌乱,裴重溪就表现得全程十分淡定。
走到派出所门口,安茸突然嗅到了裴重溪身上的味道。
她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猫似的贴了上去,围着裴重溪的脖颈、手腕袖口、衣领不停地嗅了一遍又一遍。
少女的鼻息拂过裴重溪的脖颈和手腕内侧的皮肤。
这个扎着两个双马尾哒哒蹦跳的女孩满脸都是警惕:“你是不是又抽烟了?”
一阵风吹来,裴重溪嗓子发痒,激起了一阵咳嗽。
“咳咳咳……”
在干咳后,裴重溪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浮现出来一片病态的浅红色。
“你咳嗽了还敢抽烟,你不要命了!”
安茸的眼睛瞪得溜圆,一时竟也没有再继续去想同性恋究竟会不会被抓到派出所关起来的事情。
本是被冷风吹得纸壳底下的裴重溪,一时间咳得更加猛烈。
她的身体微微弓起,咳得好像快要把内脏都给咳出来了。
女人纯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笑意,哪还有病人的脆弱和可怜。
再擡眼,裴重溪的脸上又变成了病恹恹没什么精神的模样。
“我不是把你的香烟全部收走了吗?你又从哪找来烟了?”
安茸闻到裴重溪身上一股呛人的烟草的味道。
她不由分说地将手拍在裴重溪的后背上,给她一下一下地顺气。
两人的距离贴得极近,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在高中时期的医务室里面。
裴重溪不愿躺着,非要半靠在安茸的肩膀上面。
两个人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校服上是淡淡的肥皂水的味道。
她们两人穷,买不了香香的洗衣液,用的都是便宜的粗肥皂搓的。
现在今时不同往日,裴重溪高档的风衣上面飘着的是高级香水的气息。
安茸长期和她生活在一起,衣衫上也沾染上了同样好闻的气味,是如同刚刚切开的、嫩得可以掐出水的橘子汁的味道。
裴重溪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软软地靠在了安茸身上。
安茸完全做不到视若无睹,她用眼神十分警惕地看向背后的派出所,又看向软倒在她身上、还在一个劲干咳的裴重溪,什么都顾不了了,只能把人往怀里搂得更紧一点。
“唉,你真是的,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怎么又是烟啊又是酒的。你光抽烟还不够,柜子里有那么多雪茄。我看那些雪茄柜,都没舍得一起扔掉,你真是找死啊。”
安茸一边嘀嘀咕咕地说,给裴重溪顺气的动作一点都没含糊,“要不去医院看看吧,你是不是肺有点问题,还是支气管发炎了?”
安茸持续絮叨着。
裴重溪的呼吸急促,脸上好像真的因为咳嗽而产生了不正常的绯红,一双眼睛看上去也是水汪汪的,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这一幕美艳的就像深海里走出来的妖怪。
伴随着好像风一吹就能倒的虚弱,以及她一年四季都穿的十分庄重的黑白色的衣服,又极像是死了挚爱之人,常年为对方哀悼和守节,身上自然沾染上的气若游丝的病弱的美感。
这一幕看得安茸一时间挪不开眼睛。
裴重溪毫无血色的双唇上微微挑起。
她索性不去管面前的安茸到底是真是假,用冰凉的手抚摸在安茸的脸颊上:“我是个没有什么自制力的人,我太难受了,只能抽点烟喝点酒。”
裴重溪顿了顿说:“那些烟啊,酒啊都不贵,无非是小卖部可以随便买到的类型,你要是看不顺眼,烧了扔了也无所谓。”
安茸一阵哑然:“那也很贵呀,一包便宜的烟至少要十块钱。那可是十块钱。”
她以前在烤鱼店,下雪天在外面发传单,工作两个小时,也大概只能拿到十块左右。
虞山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原先见到老师骤然咳嗽,心里一阵着急,想立刻带人去医院,结果听的时间长了就越发不对——
那是真的咳嗽吗?虞山顿时了然了,把想要上前开车的助理拦在了一边。
“你在这等着,老师和安小姐有话要说。”
“哦哦,好的。”助理不明所以,说,“那今天还去医院吗?”
“估计是不去了。”
虞山十分熟门熟路地掏出手机,要把今日的安排和会客时间往后延迟。
安茸没敢让裴重溪在外头吹风,把人带到了密闭的车里。
车后排的空间有限,安茸便又只能和裴重溪挨在一起。
而裴重溪却仍然像是实在身体不好,体力不支,只能靠在人身上。
这让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安茸只能放弃抵抗地靠在门边,而裴重溪的头压在她的肩膀上,就像两个人上学时午休非要头挨着头一起睡那样。
裴重溪的手指按在少女的腿上。
她的一双眸子脆弱的可怜,里头闪现过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哀求。
“一定要出去住吗?一定要出去打工吗?在外面你会被老板欺负,会遇到混混,会被别人刁难。”
安茸不明所以说:“那你上班不会遇到老板欺负吗?老板不还是给你布置了要整夜加班的任务。”
“裴姐姐啊,我们生活在人间,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苦,如果没有苦只有乐的话,那是人上了天堂才会享受的待遇吧。”
从小就吃透了苦的安茸自然而然地接话说,在她看来,生活就没有不苦的。
“看裴姐姐现在那么有钱,不还是要被老板压榨。”
其实并没有老板存在的裴重溪半张着嘴,重新将头靠在了安茸的颈窝处。
她贪婪地呼吸着混合了安茸体温的香味。
在精神类药物的作用下,现在这一幕让她身体慵懒的好像是回到了高中时期的午休时间。
安茸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你给我买衣服、请我吃饭、请我喝咖啡。还有每天我住在你家,用你的床单被褥……”
安茸枚举了一项又一项,最后算出了一行高的惊人的数字,“这些钱我都要还给你。而且我打算搬出去住。如果一直住在你家,确实不太方便。”
之前裴重溪咳嗽是假的,呼吸急促也是假的,现在她的呼吸真的急促了一瞬,立刻支起身子,把安茸逼入了座椅和车门之间的夹角。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了一起。
安茸以为裴重溪要亲她,立刻把头歪到一边,结果发现对方只是这样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
“你要搬出去自己住?为什么?”
裴重溪的声音不再有刚刚那样的柔和轻缓,甚至带着点撒娇,而是变得十分的偏执和冷硬。
“我的房子有哪里不好?”
安茸坦然说:“那缺点太多了,你房子周边都没有公交车站,我上哪打工去啊?”
安茸说了一个地点,“我打算去那附近看看有没有老小区出租,价格便宜点,我这段时间给你打扫房子赚了一点钱,找人合租,一个小房间应该是够了。”
安茸干巴巴地解释完,看裴重溪仍然没有离开。
两个人的距离极近,裴重溪的手压在安茸的腿上,若没有裤子的遮盖,必然能看到那雪白的皮肤上出现了一条五指红痕。
“我不准。”
裴重溪低哑开口,“安茸,我不准你出去住。”
裴重溪从前没有少住在老小区,她和安茸高中出去住,住的也是老小区。
在冬天时候各种虫子都会少些,但是一到暑期的时候,总是会有蟑螂和老鼠爬过,两个女孩自然是害怕这些的。
但是次数多了,裴重溪已经见怪不怪。
而安茸嘴里总念叨着像裴姐姐这样的好学生不应该碰脏东西,于是都是自告奋勇,自己拿苍蝇拍子去解决。
两人有次晚上睡着了,听到耳边稀稀疏疏,结果拿手电筒一照,才发现是有一只蟑螂正在啃着安茸的头发。
裴重溪凑上去吻住安茸的唇角,“我现在有钱了,为什么我们不能过好点的日子?”
安茸推不开她,道:“是你有钱了,不是我啊……”
裴姐姐学习一直很好,也应该有钱,和她不一样,注定了没什么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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