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茸说完这句话之后,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安茸小声补充了一下说:“你看我现在只有高中没毕业的学历,不管是找什么工作都不适合。像我这样的人,除了出来找合租的房子之外,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地方?”
安茸继续掰着手指头说:“我去看了一下,如果在外面打工,至少一个月有三千块钱。”
“我出去住省下来的钱大多是可以存起来的,至于我自己生活的钱你别担心,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安茸说完之后对裴重溪笑了一下,笑得十分明媚,就像是要迎接自己的新生活。
相比之下,裴重溪表情就不算很好了。
她长久地看着安茸没有说话,最后只下车让助理把安茸送回家里。
裴重溪一个人站在冷风当中。
虞山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去瞧老师的脸色:“您和安小姐生气了?”
虞山在一边说:“安小姐现在只有十八岁,年纪还小呢,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老师您也别总是放在心里。”
而且再说了,养小女朋友不都是把对方宠着放在手掌心中哄着么,怎么还时不时的生气了。
说来也是老师的不对。
但是虞山一个字也不敢说,毕竟现在裴重溪还是她的衣食父母。
裴重溪看了经纪人几秒钟,说:“她想要自己一个人搬出去,我不希望她离开我生活。”
虞山有一瞬间的哑然,这确实是一个严重问题。
虞山也没怎么谈过恋爱,只知道两个人之间是需要空间的,总是黏在一起总是会遇到问题。
现在老师的情况明显不太对。
裴重溪按着发疼的太阳xue,说:“她一个人在外面怎么能生活?”说完后裴重溪安静了一会。
其实安茸的独立生存能力比她强多了。
有很多事情是裴重溪不愿意去做的,比如说大蟑螂,比如去外面的烤鱼店兼职。
她在孤儿院生活,那时候的条件远没有现在好。
大约是裴重溪总是自诩和别人不一样,也觉得自己总是比别人好,所以看不上很多事情。
自从上高中之后,也就没有拿过一分钱的资助,之前收到的帮助也都陆陆续续还回去了。
她学习好,去哪里都有减免学费和奖学金……所以自然是有一份傲气在的。
安茸不一样。
安茸在小村子里面长大,好不容易考到了城市里面,家里没有什么帮助……
连学费都是时不时拖欠的,在大二之后就彻底不愿意给了。
裴重溪又点了一根烟,她站在路边吞云吐雾,对自己的身体完全是不在乎的态度。
虞山和她一起等车来,说:“不然老师亲自去给安小姐找个房子。”
裴重溪担心的倒不是房子问题,她觉得荒唐。
因为安茸的存在很可能是真的。
而她自己也很可能没有精神分裂,看到的也不是幻觉。
“你帮我去调一份监控来。”
裴重溪对身边的经纪人说,她说了一个日期和时间,是她和安茸在巷子里面初遇的时间。
之前裴重溪一直都不敢去看监控,害怕看到安茸只是一个幻觉,她连可以欺骗自己的空间都没有。
现在她需要一个真实的结果。
经纪人记下来了:“我去找人去调一下监控。”
经纪人对老师的各种要求已经见怪不怪,只是调个监控对她来说还不是什么问题。
车子停稳在了裴重溪的面前。
今天协会要去开会,下午还有一个慈善画展。
安茸在车上抚摸着手腕上的项链,思索着以前发生的事情。
裴重溪手指一颗颗地抚摸过戒指,当时她和安茸实在是太穷了,如果没有安茸在支持她画画,也就不会有今天。
现在安茸和她说,自己的钱和她没有关系。
怎么能没有关系……
裴重溪的眉目压着,里面藏着些很难明说的情绪。
……
安茸一个人在偌大的别墅里面。
“哎,我连一个行李箱都没有……”
安茸把属于自己的衣服和洗漱用品都堆在了一起,发现只要一个很小的行李箱就可以全部装起来,但是她连行李箱都没有。
推开衣帽间的门,倒是发现了裴重溪用的行李箱,可是看行李箱的质感一看就很贵,而且几乎每个上面都有或是她认识或是不认识的一些品牌标识。
安茸在心里吐槽说:我可不敢用,万一问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价格,我连摸都不敢摸一下。
安茸坐在她的一堆零碎面前,用手拍了拍脸颊,最终吐出了一口浊气。
“希望之后找工作,千万不要问我要毕业证。”
安茸有着充分的在社会摸爬滚打的经验,知道一般私人开的小店只需要身份证和健康证,至于其他的估计管的不会十分严格。
但是如果去一些连锁店就不一定了,总是需要时时刻刻的盯着手机里的办公软件。
安茸只是想在外面找一个谋生的工作。
她只需要很少的钱就可以生活下来。
可是之后呢?
安茸按了按两边鼓起的腮帮子,实在想不出来,像她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之后?
安茸下意识地就忽略了可以继续上学的打算。
上学实在是太痛苦了,需要天不亮就起床,凌晨时分才能睡觉,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而且她还要出去打工。
安茸低着头掰手指说:“不知道我爸妈怎么样了。”
在她记忆中,爸妈一向是比较偏爱家里的弟弟的。
上高中那会儿弟弟刚出生,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所以就经常拖延给她交高中学费。
母亲的话语在她耳边历历在目:“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能读书识字就不错了,反正都是要嫁人的。到别人家里可要好好干活,不能再懒惰了。”
安茸当时什么也没说,她看着在母亲怀里嗷嗷待哺的弟弟,想要反驳自己才没有懒惰,但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在她的印象里,父母总是板着一张脸,很严肃的模样。
不过好在她从小学开始就在学校住宿,一直到了初中、高中都没有长时间地待在家里。
在外打工的钱也是需要寄一部分回家的。
不过等到高中去了市里面之后,就不寄钱回去了。
一方面是安茸觉得自己长大了,或许是想着翅膀硬了,又或许想着,反正父母也并不是完全喜欢自己,她赚的这点钱不如用来攒着交学校里的钱,然后再和裴重溪在一块好好过日子。
生活在这样家庭里面的安茸,从小就知道要多多付出。
与其把这些钱给父母都捞不着一句好,不如多买点好吃的和裴重溪在一块。
而且裴重溪画画可好了,学习又好,之后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哪像是弟弟,连话都说不清楚,只会呀呀呀地喝奶。
安茸总觉得自己这种顾着外人的行为有点自私,所以一直不敢说出来。
现在裴重溪果真是成为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便把安茸衬托的好像干什么都不行。
既然如此,也不能在这里持续地给裴重溪添麻烦啊。
安茸望着雕花玻璃,又看了看放在梳妆台上一排排昂贵的香水。
从前她在杂志上都没有看过那么漂亮的东西,现在竟然都到了自己眼前。
真是神奇啊。
安茸一方面欣慰裴重溪果真是成为了一个好厉害的画家。
同时又叹气想:裴重溪这样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就变成了同性恋呢?
少女的脑瓜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复杂的感情。
她用力地叹了一口气,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收拢放在一个大袋子里面,清点口袋里剩下来的存款。
越清点她叹的气越重:“唉,这部手机还是裴重溪给的呢,看上去值好多钱呢。欠裴重溪的钱又变多了。”
安茸坐在沙发上掰着手指头算,手里拿着裴重溪给她的现金,越想越觉得得好几年才能还清。
安茸索性不想了,刷的一下侧躺在沙发上,用抱枕把脸埋住,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啊”的叫声。
“裴重溪和她关系那么好,应该不会催她还钱吧?”
安茸自言自语说,“如果裴重溪催我还钱,那她真是太没有良心了。看在我们是好朋友的份上,裴重溪应该会宽限着吧。”
……
“老师,监控调来了。”
虞山原以为调监控会很麻烦,已经找好了熟人,结果当她去提出了要调监控的请求之后,那边很快就给截取了出来。
因为当时有遇到一群混混团体,现在又是在扫黑除恶期间,再加上有路过的行人举报,所以那群混混该被抓的已经被抓了,其中几个有前科,一时半会儿放不出来。
模糊的监控画面出现在裴重溪面前的平板上。
在一处慈善画展的后台,裴重溪靠在单人沙发上,手指敲击在平板的边缘,发出了“哒哒哒”的清脆响声。
那是一个雨夜,监控的视线不算好。
能清晰看到车灯如箭的保时捷冲进了一条小巷子里,也能看到一个穿着白裙的姑娘吓得连连后退,手中抓着一个类似于酒瓶子的东西。
在流畅的画面里面,那女孩一瞬被拉进了副驾驶。
紧接着那红色的保时捷退出了小巷子。
里面的混混想追又不敢追,差点被车撞的那个人更是只敢原地跺脚,上去连对着车子扔石子的动作都不敢,生怕划伤了昂贵的车漆,自身赔不起。
裴重溪的眼眸半垂下,她怔怔地看着画面。
虞山倒是吃瓜吃了一个爽,没想到老板和安小姐的感情是从英雄救美开始的。
说来也巧,那条路不是从墓园去往老师别墅的方向,更别提老师什么动静都没听见,就径自冲到了巷子里,简直是可以用心有灵犀来形容。
虞山表情有几分奇异:怎么看老师都不像是个会好心搭救的人,而且搭救的还是个没有身份证深夜出没的柔弱女子,简直是可以写进小说里的类型。
……说不定那女子就是白狐貍化成的妖精呢。
不过看长相……虞山发散思绪悄悄瞄了老师一眼,不过怎么看老师才像是个勾引良家女子的狐貍精也说不定。
裴重溪不知道身边人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揉捏着发胀的眉心,呢喃轻语:“竟然是真的……”
安茸是真实存在的。
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巷子里面,没有安茸进入巷子的画面。
她就像那么凭空出现,不讲任何的科学原理,也没有任何可以推脱的猜测。
十年时间于她而言只是瞬息,没有改变安茸的容貌,没有在她的性格上落下任何陌生的色彩。
“我知道了。”
裴重溪把平板还给虞山。
有工作人员小声来请裴重溪去演讲。
身穿一身黑色长衣长裤的裴重溪,抚摸着手腕上缠绕的项链,心情比平日释然了许多。
“来了。”
她没有精神分裂,看到的也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实实的安茸。
命运给她开了一个玩笑。
裴重溪也不想去追究其背后的原理。
在走向话筒的短短的路途上,裴重溪轻声自语说:“如果看上去是真的,周围人也认为是真的,摸上去是真的,听到的也是真的,那她就是真的。”
裴重溪站定在话筒前,背后是她的画作。
大多都是狂风骤雨,闪电与滔天巨浪,像是海神发怒,又像是世界末日。
但正对着裴重溪的那一幅画上,有一盏明亮的路灯,在绝对的风暴当中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
安茸在沙发上等的都快睡着了。
她做好了热饭热菜,在心中打腹稿,想让裴重溪先别催她还钱。
安茸自言自语对着面前的一个果盘说:“裴姐姐,我现在身上比较紧张,要不我给你打个借条先。不对不对,这样说有点像是村子里的老赖呀。”
安茸干咳了一下,又对着放满果盘的橘子和草莓说:“裴姐姐,你看我身上那么穷,要不多宽限几日呗,我把我的身份证押在你这。”
“唉,这样把裴姐姐比作像高利贷一样,好像也不太合适。”
“裴姐姐,要不先宽限一些时日,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安茸用手指戳着一颗水灵灵的草莓。
“做什么都可以?”
前方传来裴重溪的声音。
安茸“腾”的一下坐起来——
她像一条突然蹦起来的鱼似的站在了裴重溪面前。
裴重溪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界的冷风。
在玄关的暖黄灯光下,裴重溪的眉目似乎也变得格外柔和。
“你想让我对你做什么?”
安茸立刻跑上去,十分别扭地低头抠着指甲,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等我找到工作,欠你的钱和拿你手机的钱都会还的。你宽限我一些时日,我,我……”
安茸说到最后一句话说不出口了。
裴重溪挑了挑眉头补上:“只要能宽限你一些时日,让你做什么都可以。”
安茸的脸色一下爆红。
她本能的宛如小动物般的直觉,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
安茸小声补充:“其实也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至少得合法吧。”
裴重溪看了她一眼,说:“我什么时候对你做过不合法的事情?”
安茸结结巴巴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裴重溪余光看到了沙发旁边的一个大包裹,也不知她从哪里找来那么大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的都是一些随身衣物。
“那么落魄,连个行李箱都没有,真要搬出去?”
裴重溪坐在安茸对面。
安茸也不知为什么心虚,她双手把一个抱枕搂到怀里,下巴搁在抱枕上,低头看着果盘,又用余光瞄了瞄裴重溪,紧接着又看果盘,又擡头瞄了瞄。
小姑娘把心思全部写在了脸上。
“既然你要搬出去,我也不拦着你。”
裴重溪话音刚落,安茸脸上立刻浮现出笑意。
紧接着一叠租房合同出现在了安茸面前。
“我帮你找好了房子,先交了一年房租,你先住着。在末尾签好字,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房。”
裴重溪允许安茸去外面租房,但前提是她找的房子。
安茸擡手要去看租房合同,嘴里已经要开口说拒绝的话,但一只手指抵住了安茸的双唇。
女孩半张着嘴擡头望去,撞入了一双幽暗又偏执的眼眸。
“不要说拒绝的话,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裴重溪说完,在安茸的嘴唇上又搓了搓,直到搓出了水光出来。
安茸:“唔——你!你不用给我付钱,我还不上的……”
裴重溪手指没挪开,反而加重了力气,“先欠着,你什么时候好好学习,找到好工作,赚到钱了再说还钱的事情。”
“不过利息倒是随时可以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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