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桌角在抖, 粘稠血泊倒映出混乱人群。
有眼泪大颗大颗滴溅入血泊。
“你走!我让你走!”
梦里,姜予安仿佛困在了那张桌子下,不敢去看身后的人, 不停地去擦地上的血,可血怎么也擦不干净,手上全是粘稠血污。
呜呜的哭声里, 有人在唤。
“师兄。”
“大师兄!”
女孩清亮的声音喊。
姜予安浑噩惊醒,乍然睁眼。
眼前黑雾模糊, 昏暗纱帐幽幽静垂。
心脏抽痛, 满身黏腻湿汗, 姜予安像溺在了泥泞里,不停大喘。缓过好一阵子,眼前黑暗才扭曲退去。
面前挤入一张婴儿肥的笑脸,挡住了视线。
“大师兄, 我的桃木剑你帮我要回来了吗?”姜若雪暖呼呼凑到他枕边, 一双大眼睛葡萄似的眨着。
姜予安撑身爬起来, 将枕下已经洗干净的桃木剑递过去,勉强笑道:“要回来了。”
若雪抱着剑蹭了蹭,房内昏暗,她并没有注意到师兄过于惨白的笑容,只问道:“苗苗他们一家已经离开了吗?”
姜予安脸色更白,茫然一瞬, 正想摇头, 却见房门开了。
妙幻端了药碗走进来。
殿外在下雨, 门开的一瞬,天光跟着风雨一齐灌入,姜予安久未出门, 被那刺目天光晃到,擡手挡了下眼睛。
妙幻动作很轻,瞥见他动作,将门掩住了。
距离那次宴会已过去十天,那日的事情哪怕极力压下,风言风语也到底是传了些出来。
时隔多日,妙幻再见到姜予安多少有些尴尬,但聪明的权当什么都不知道。
端着药碗过去,也只小心劝他用药。
榻上人什么都没有说,那张脸明明极白,可在昏暗的房内看,却像空雪般安静。容貌秾绝,色如秋水照花,静默间,隐有幽态。
妙幻看得晃了神,赶忙垂下了眼——她不敢多看,那日姜予安被抱着出楼的时候,情绪太不稳定,一直在崩溃重复说着那些制止的话,不然整个浮生楼的人都要死绝。
她跟着妙真前去善后,是眼睁睁看着姜予安满身是血被捞出来的,没有想过事情会闹得这么大,明明满仙府都风声鹤唳,外间却仍在疯传。
……
若雪看着姜予安将那黑糊糊的汤药仰头喝下,又道:“大师兄,你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姜予安将药饮尽,抚着她干燥的发道:“快了,等这场雨下完就好了。”
姜予安只失血过多,躺过几天已经好了,但借着养伤的借口,却总不愿出门,每天浑噩度日,只在榻间昏睡。
若雪并不知大人心思,开心地笑着,抢着帮他将药碗端去桌台。
姜予安只去问妙幻:“那孩子一家走了吗?”
妙幻借着点烛台的功夫,并不与他对视,只含糊道:“走了,按脚程现在大概已经到陵寝了。”
姜予安也便沉默了。
若雪回来,拉着她衣袖问:“妙幻姐姐,那苗苗以后还回来吗?”
妙幻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多聊,将她抱怀里含糊哄了几句别的,就匆匆端着空药碗出去了。
姜予安望着打开又合上房门怔怔出神。
房里烛火融着点苦药香,空气沉闷又凝固。若雪踮脚将窗开了一点,沉闷的药味散去,房里有了些亮光,明快不少。
“大师兄,你以后是不是都要和二师兄一个房里睡觉了,像师姐和姐夫那样。”若雪扑回姜予安腿上道。
姜予安刚喝下去的药险些喷出来。
“谁和你说的?”那些腌臜话再怎么样也不该在孩子面前乱说。姜予安气得眼睛红了。
若雪唬了一跳,声音都小了半截:“好多人都这么说。”又凑到姜予安耳边安慰道:“但我其实一点都没信。”
姜予安总算回缓了些,埋在她柔软的小肩膀上:“嗯,那些都是假的。”
若雪叽咕道:“我就知道,我还和他们说,你是大师兄,要嫁也是二师兄嫁你,他们还不信。”
“……”
姜予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直想死过去。
“下次再有人说,你就一巴掌甩他脸上,让你妙尘姐姐带着你跑。”
若雪不大好意思,扭着裙角道:“我已经甩过了…”
她声音悄悄哑哑的,像小猫挠痒一样,姜予安一口气吊在半空,不上不下,噎得没了话说。
两兄妹短暂沉默间,房门却开了。
“聊什么呢?”男人掀帘进来,带了些冷冽雨汽进门。
姜予安眼睫垂了下去:“没什…”
话还没说完,若雪扑过去喊:“二师兄,我们再正聊你呢,你要——”
“咳、咳。”姜予安咳嗽着爬了起来,深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硬顶着宁音目光,将她从宁音怀里抱走了:“师妹,剑拿到了天也晚了,该回去了。”
二人视线无意对上,宁音似笑非笑多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
姜予安匆匆将若雪抱到门口放下。
殿门口,若雪打着伞,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姜予安立在檐下催她看路,没过片刻,身后却有人将他抱住,枕在了他肩上,姜予安挣了下没挣开,又看了眼还在频频回头张望的师妹,便沉下脸回头看宁音,独自进了里间。
宁音默了默,跟着进去了。
姜予安坐在榻间,正望着窗外发呆。
雾白窗纸被雨水洇湿,渐渐斑驳灰白起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却像窸窣私语,映着窗外浅光,姜予安脸色更显苍白,睫下便如蝶影,翩然安静。
宁音靠着他坐下,将人抱坐到腿上。“有没有好好喝药?”
姜予安没说话,宁音便在他唇角吻了下,唇间尝到了点药香,更有些食不知味,浅吻完,便想将人往床上带。
可姜予安却挣开了,问他:“宁音,苗苗父亲真的是病逝吗?”姜予安挣开,问他。
男人凤眸乌沉幽晦,只安静与他对视。姜予安闭眼苦笑,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宁音语气漠然,手指在他蹙起的眉眼间抚过:“哪怕没有我,他也该死。”
姜予安蹙眉更深,望着他平静的脸,知道他话中深意——覆巢之下无完卵。
权力斗争向来残酷。
宁音自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玩弄权术已是家常便饭。甚至宁音在灵堂四两拨千斤“打发”乌玧良时,他还在墙外冷眼旁观过全过程。
可真轮到他自己置身其中了,却又觉得无力。
姜予安想,他会有今日,或许也是报应,报应他明明知道师弟的所作所为,却视而不见,甚至纵容。
“别想了。”宁音打断他思绪:“送他们一家去守陵对大家都好。”
他声音轻到发冷。
烛台上蜡烛默默燃泣,红得像流血。
姜予安被那血红的颜色刺了下眼,无力劝道:“孩子是无辜的,到此为止吧。”
宁音没有说话,只起身将那烛火挑亮拢进了纱罩内,浅光浮动,那张矜贵面容半隐在阴影里,便像覆了层白纱,朦胧不清。
姜予安一阵茫然,竟觉看不清眼前人。
沉默间,小声劝道:“宁音,还有那些人也放了吧,禁言术也撤了,几句闲言碎语,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声音极轻,仿佛疲惫:“堵得住嘴,堵不住人心,何况他们说的,有一半也是事实。”他确实和自己的师弟不清不楚。
“……”
宁音重新将他抱进怀里:“其实有个更好的办法。”
“师兄,你嫁给我吧。”
姜予安怔住,心像被烛火燎了一下,可许久,还是退缩了。姜予安甚至挣开了怀抱,不敢再与他相碰。
他眼眶渐红,想说,要不到此为止吧。
宁音却皱了皱眉,先一步道:“妙幻送药时没告诉你吗?老爷子前几天已经过世了。”
姜予安眼睫颤动,有些惊疑不定,可看宁音脸色疲惫、神色正经,又不似有假。
宁音这几日极忙,姜予安又每日昏睡,对外间消息不闻不问、不敢探听,竟是到今日才知道这事。
他脸渐渐惨白,仓惶不安道:“是不是那天的事伯父知道了?他…”
宁音皱眉:“不是,老爷子什么都不知道。”
乌父是自然死亡。前几日突然回光返照,恢复了清明,一件一件的交代完后事,颤巍巍爬起来,还给廊下的一只鸟给放生了。
他拉着宁音聊天,还问过几句姜予安,说怎么不见小安那孩子。
宁音只说病了。
老爷子没多想,关心了几句,又在阳下趟椅上,端详了会儿宁音,便让儿子走了,最后一句话只交代说要和他母亲葬在一起。
乌父这人一辈子养尊处优,算是个顶有福气的富贵闲人。年轻时,有祖父撑着,后半辈子又与妻子相守,内外所有事全凭妻子一人做主,自己风花雪月,闲云野鹤的想足了清福,临老了,又有儿子帮忙,也就临去前受了几天饲血丹的磋磨。
……
“别想太多,这事和你没关系。”宁音劝慰道。
宁音必是要将人娶进门的,不想出任何纰漏,将这事瞒得很死,甚至趁着这段风波,肃清异声,拔去了不少爱拿礼教压人的老头。他自己也知道,父亲要知道了他二人的事,必会反对,姜予安的身份太敏感。
外间雨势渐大,雷声轰鸣。
两人在昏暗的罗帐内躺下,共枕相拥。
姜予安与他紧紧相靠,眼眶红了。
他怔怔望着眼前人,其实很想问宁音,到底喜欢他什么?
那些人说的话到底在姜予安心里留下了痕迹,姜予安忘不了那一天,宁音因为抱他,被他满身的血污染红。
腕上莲纹,被泪水打湿,靡艳的颜色,像深红血痂,让白皙 的手腕都像泡了水的软尸。
姜予安始终不敢回应。又害怕宁音发现脸上痕迹,翻过身,将脸埋回了软枕里。
可宁音并没有给他退缩的余地,将他掰回怀里:“师兄,这对我们都好。”
姜予安没有说话。模糊的水雾里,男人的吻在眼角落下。
姜予安仰头喘息,红纱帐顶晃在眼前,仿佛血泊的颜色。他一阵阵的发抖,将宁音抱紧了,仿佛抱着唯一的浮木,死死与宁音缠.绞。
凌乱拥吻间,覆在腰上的手也在一路往衣领深处探。
姜予安一阵发悸。
轰乱的心跳声里,两人衣衫渐失。
红莲在水里沉浮,灵.契.合一下的双修,就像烈性椿药,让人如颠云端,醉生醉死。
比胀烫更先感受到的却是充实,姜予安失声叫着身上人的名字,也只有此刻才敢借着纵.谷欠的借口尽情回应。
外间电闪雷鸣,雨势愈急,残落霜桂被雨水击溃,泞湿的泥水里,雨水满溢。
榻上人泣声愈发哀弱,断断续续,连回应也似在晃。
而房内烛台上,却有只飞蛾在绕火,因为烛火太亮,蒙蔽双眼,分不清那灼烫的光源会将它烧成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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